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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琴伴著西皮流水調,流利動聽。
“大姐不必盤問咱,為軍的住在天底下。”
唐流云接上他的唱句,輕輕搖起扇子,彎起眼睛微笑。她掛上髯口之后儼然一位風流倜儻的正德帝,唱音也是金石一般蒼勁,半點雌音也無。
是男女一見鐘情、相互試探的戲碼,杜若還要將鬢邊的海棠花擲于地上,等唐流云扮演的正德帝拾起來調戲一番。
雖然不至于過分生疏僵硬,兩個人總歸是有些放不開,捉住手的動作也只是輕輕一碰,連項正典都看了出來。
“我還是覺得杜若和你搭戲的時候最自在。”
項正典正和柳方洲坐在同一張茶桌邊,擠眉弄眼地湊近了他說,又回頭拍拍唱老生的白小英后腦勺,“聽準了人家怎么唱的沒?學著點!”
“小英子要和杜若搭戲,怕是得穿個高點的厚底靴。”柳方洲眼睛始終盯著臺上,“兩個人差不多高,要是唱什么《四郎探母》,杜若梳一個旗頭,那更高出一截來了。”
“《四郎探母》,你得來個楊宗保了。”項正典揶揄說,“一下就和你師弟差了輩分。”
“少來。”柳方洲微笑著肘了他一下子。
“喲,這兩天里終于見你歡氣點了。”項正典滿意地打了個響指,“我還擔心你獨守空房寂寞呢。沒事,咱們明兒就離滬往南都去了,你師弟和別人搭不了幾場戲。”
這是慶昌班在滬城的最后一晚。
七天連堂大戲唱下來,幾人也多多少少見于報端,有所評論。不過白桃花到底沒與王玉青搭上一場,小報上風傳是未談攏戲份占額的緣故,而道琴則咬定是王玉青氣忿于第一天三春班的失禮。
“……什么守不守,臊人得很。”柳方洲嘟囔。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項正典慣愛開玩笑,旁人大都習慣,也不往心里收拾——單單一出《天水關》,項正典就和白小英演過好幾回,平日里也愛捏著白小英的后脖頸子諸葛先生諸葛先生地叫,白小英自然也不會真把他看作一個紅臉姜維。
只有柳方洲,真會把他的戲里戲外的調侃當真。到底是個戲癡。
喜合班的一場夜戲不冷不熱地演完。趁著臺前謝場,柳方洲轉到后臺去尋杜若,順帶與唐流云告別。
“師哥。”杜若看見柳方洲進來,揚起解了半邊頭飾的臉叫他,“方才你坐哪里去了?一直沒看著你呢。”
“我和項師兄他們坐在同一邊。”柳方洲走過去幫他往下拿著頭上的泡子、二丁和蝴蝶泡串,被玻璃底的碎光照得微微瞇起眼睛,“演著戲呢,還有心思找我在哪啊?”
“這里的汽燈擦得那么亮,我看得可清楚啦。”杜若低下頭讓柳方洲幫他拿下后腦勺上的線簾子,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
因為搭戲的一場不痛快之后,兩人關系倒是很快恢復如常了。或許是昨天與唐流云的交談,使他們有了新的值得留意的事。
唐流云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貼在一起的柳杜兩個,微笑著摘下臉上掛的髯口,仍然是秀氣的女子面貌。
“蘭之是來找你的小師弟的?”她問。
“也來和唐小姐作別。”柳方洲連忙回身答話,“明天一早我們慶昌班就往南都走了。”
“要往南都去啊。”唐流云把頭上的勒頭帶解下來,慢慢地揩著眉邊的油彩,“南都倒是好地方,不僅多得是上佳的絲繡綢緞,景色也美。只是那里如今是首都,政要軍人也多,更要小心避著風頭。”
“是。”柳方洲把杜若拆下來的鬢花頭飾擺進箱子里,“在滬城停留了這七天,實在倉促,不能和唐小姐好好敘舊。”
“不礙事。”唐流云扯起嘴角微笑,眼底掠過一絲懷念似的神色。
“這個是流云姐給我的。”杜若拿著手里鬢花給柳方洲看,桃粉絹布珍珠花蕊,樣式很是好看。
“你倒是叫得親切。”柳方洲扣上首飾箱子的銅扣,“卸妝油可不是還放在水盆邊上?快拿過來。”
杜若哦了一聲,抬頭又看到唐流云仍然怔怔地瞧著他們,仿佛看入了神。
“流云姐?”杜若試探著問了一聲。
“嗯。”唐流云回過神來,“看著你們,總是能想到方成,和我那些同學——那時也愛唱點京戲,他們一群男生,沒一個唱得過我的。”
時鐘咚咚敲響了夜里十點,唐流云起身說送他們到門口,一邊把自己的跟包叫來囑咐了兩句。跟包退出門外,很快端進來一疊禮盒,在柳方洲手里放下。
“這里是一些西洋點心,放不太久,和玩伴們分了吃。昨兒晚上,看著小杜若是挺愛吃那一道杏仁角。”唐流云說著,又往杜若手里塞了一張便簽,“這是我在滬城的地址。日后如果有什么難處,只管寫信、打電報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