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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用油紙捏出來一只包子,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柳方洲也在他旁邊坐下。中午的時候院子里陽光正好,坐在石階上能聽到茶客紛紛攘攘的笑鬧。后廚偶爾有跑腿伙計急匆匆經過,抱著新摘來的蓮葉蓮蓬,灑落了一地水珠。
勝日茶樓的荷葉雞很是有名,酒席上總要點一只。水光光的荷葉拆開之后清香四溢,雞肉不油不柴,最適合下酒。
“在這南都城住了不到一月,我卻想念咱們戲班自己的小院兒了。”杜若嚼著包子說,“清靜。太陽好的時候曬曬衣箱里的戲服,水袖忽閃忽閃滿院子里招著。”
“等以后唱出名堂來,想清靜也清靜不了?!绷街抻行亩核澳倪€有讓你坐臺階上啃包子的時候?!?
“說得太遠了?!倍湃艄槐凰盒α?,“還得先把眼前這一出唱好再說哪。”
“不過我是在想,回京城之后要再找處住所?!绷街拚f,“師父預備再收一些徒弟,像我和項師兄這些已經成年了的,自然要另找別的住所。我想我們幾個還是合租——當然也算著你?!?
“咱們幾個的戶口冊子倒是都登記在師父那里?!?
“嗯,所以不能住得太遠。平時練戲演出什么的,圖個方便?!?
“后面泰興胡同,咱們春天去滬城的時候還有幾套院子閑著?!倍湃粝肓讼耄斑@些事還是得找房纖參謀參謀才行?!?
“是。”柳方洲突然拍了拍手,“對了杜若,我家從前分家立業之后,要給自己的書齋起一個雅號。雖然我現在孤身失落,還是要有一個才行?!?
杜若點頭,繼續聽他說。
“蘭莛堂。怎么樣?”柳方洲找了根樹枝在石板上劃給他看,“我的字里帶‘蘭’,你又喜歡玉蘭花。莛這個字,是——”
“我?”杜若又往嘴里塞了個包子,“師哥你自己想著呢,怎么說到我啦?”
柳方洲突然沉默了下去。
“師哥?”杜若臉頰鼓鼓地吃著包子,渾然不知柳方洲的怔愣,歪過腦袋等著回復。
平時與杜若相處時,柳方洲是話更多的那個,他又從來以兄長自居,這還是頭一回被杜若問住。
他好像,自然而然地把杜若算進自己的人生里了。這可不只是為兄長、為好友就可以做的。
“……莛,是草葉草莖的意思。”柳方洲回過神,“《玉篇》里有寫,以莛叩鐘,聲不可發。之字諧音到枝,蘭之就是蘭莛。”
“我還以為我把你問倒了呢。”杜若晃了晃紙袋,“還有兩個包子。師哥一個我一個?!?
直到摸到新做好的戲服,杜若才朦朦朧朧心里打起鼓來。
“師哥。”他捏住金銀繡菊花白帔的下擺,輕輕往身上比了比,“你緊張嗎?”
柳方洲正在對著鏡子擦護臉油。
“有一點。”他回頭看向杜若,“怎么不穿上試試?”
“合身是肯定合身的?!倍湃裘嗣宇I口上淡色描出來的小朵寶相花,“我還在想頭面應該怎么搭?!?
“貂蟬的扮相,這些年幾乎都是古裝頭?!绷街蘼晕⑺妓髁似?。
近年來京戲革新,除了傳統的泡條壓鬢的旦角發型,又多了以假發裹出發髻,斜戴鳳釵流蘇的樣式,更加仙姿雋逸。因為這種梳法接近古時畫作里的發型,所以多數以“古裝頭”來稱呼。
“所以我想戴一個水鉆正鳳發釵。下面也用水鉆泡子?!倍湃舭燕诱渲氐丿B好,“只是用五位鳳的話,我不喜歡鳳尾五顆紅艷艷的寶石,顯不出衣服的清麗?!?
“那就用這個?!绷街迯澭鼜膽虬喾攀罪椀南渥永锬贸鲆豁斔殂@綴的正鳳,鳳頭銜著三顆水滴般的流蘇,剛好能垂在額前眉心。
“還有鬢花顏色,師哥也幫我挑吧。”杜若點頭接過,又說。
他似乎很信任柳方洲的觀點。
大小事情上,兩個人審美總是一致,很少有意見不同的時候,這讓柳方洲也暗地里開心。
總歸是有緣的。他這么想,只有我最和他知心。
“既然發飾衣服顏色都淡了些,那鬢花顏色也不宜艷麗?!绷街拮屑毧戳丝炊湃舫ㄩ_的化妝匣,“要不要戴流云姐之前送的這朵?珍珠花蕊,比起其他絹布的秀氣一些。再挑幾朵淡青淺藍的襯起來?!?
“那我戴在左耳朵這邊,正好在戲臺上我坐左邊,側過臉的時候,臺下也能看到?!倍湃舸饝囊菜?。
仔細敲定了衣著首飾,柳方洲開始吊眉勒頭,仍然是杜若等著為他畫眉。
“倒真像這連環計里演的了。”柳方洲低頭讓杜若幫他戴上發冠,“貂蟬親手結了一頂金冠,送給呂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