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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請了你。”柳方洲心里的火氣更盛,還是佯裝冷靜地搖頭,“說話時大方些,沒事的。”
杜若今天穿過來的常服也是淡綠色,眉目清朗,站在化妝鏡前面不安地抓著梳子。
“我和杜師兄一起。”今天的道琴真是伶俐極了,“我就說我是杜師兄的跟包,過去接個煙倒個茶,有什么所謂的。”
明天休假,一定要請道琴去同致居吃頓涮肉。
“我不抽煙,也不愛喝茶。”杜若訥訥地說。
“這就是個比方……”道琴指手畫腳地比劃,陪他一起上樓了。
這些出入于戲院后臺,與戲角相往來的富紳貴人,往往都會成為戲班的座上賓——一來,豪富之人能為戲園的資金助力;二來,權勢之人能為戲班的行事方便;三來,癡迷之人能為戲子的歸宿著落。
柳方洲悶悶收拾著東西,想去戲臺前面看一眼李葉兒的《拾玉鐲》,心里又全無興致。
他明確地知道自己的郁悶惱怒從何而來。與林文進毫不客氣的批評無關,而是因為杜若那雙驚疑而濕潤的眼睛。
心火焚燒,柳方洲幾乎聽得到自己的心里在劈啪作響。他一向以自己的冷靜縝密為傲,這時卻什么都思考不了。
臺前掌聲熱烈地響了起來,李葉兒的《拾玉鐲》圓滿作結。后臺又絡繹不絕地送進來花籃、包銀、食盒,而柳方洲孤零零站在樓梯邊。
杜若和道琴都不在,李葉兒還在臺上,項正典今日留在戲班看教別的生徒,柳方洲和別人又不熟。現在孤家寡人一個也是情理之中。
早知道剛才應該橫下心一起上樓的。他又想,雖然自己唐突失禮,林文進也是有意輕薄——柳方洲啊柳方洲,你明明知道他的意思,就算被班主痛罵也該陪著杜若才對啊!
所以杜若怎么還不回來?柳方洲只想一拳砸進墻里,終于樓梯之上傳來了腳步聲。
“那么再會了,杜老板。”這是林文進的笑聲。
“多謝林公子今日捧場!”這是孔頌今諂媚的笑聲。
“林公子慢走。”這是道琴的招呼聲。
二樓包廂有專門的觀眾樓梯,通向前廳大門,可以從那里直接坐上汽車。林文進果然沒有再走來后臺這邊,眼前閃過一片淺綠的影子,是杜若飛奔下來了。
“師哥。”他一把抓住柳方洲的手,“你的臉色怎么這么暗?”
柳方洲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難看成什么樣,額角的青筋也突突跳著。
“林文進就是抓著我們問了些唱戲的事,說再過幾日還要來拜訪。”道琴語速極快的說著,“還讓杜師兄唱了段《彩樓配》。”
“還怎么了?”柳方洲看他神色異樣,又是追問。
“還送杜師兄東西了。”道琴求助似的看向杜若。
“送的是這個。”杜若張開手,手指上勾著一串紅瑪瑙珠子。他拿著珠子的動作很小,生怕被珠子燙到手一樣。
“這公子說話真是難聽。”看見孔頌今又招呼著戲客走遠了,道琴豎起了嘴說,“杜師兄說不要,硬拉著杜師兄塞過來,還說,還說——”
“你只管說。”柳方洲無奈。
“他說我的手不應當戴這條舊紅繩。”杜若點了點自己的手腕。
杜若玲瓏的手腕骨上垂著他的紅繩。去年年節時,柳方洲將自己的身世全盤托出,與杜若一起逛著廟會,進香許愿請回來的紅繩。
道琴已經嘟嘟囔囔抱怨了起來,柳方洲伸手摸了摸杜若手腕上的紅繩,嘆了口氣。
“我回答他了。”杜若安靜地繼續說,“我說林公子養尊處優,自然不知道舊物的情意有多重。莫說名貴的瑪瑙,黃金萬兩也不能相比。”
柳方洲心里又是一動,仍然沉默著。
“這東西我不能留。”杜若看了看手里的瑪瑙,“現在我就去找玉青師父,拜托他送還回去。”
“杜若,我……”柳方洲猶豫再三,剛要開口又被打斷。
“你們怎么都在外面站著?”李葉兒剛卸妝出來,驚訝地問。
道琴如此這般向她轉述了一番。
“啊?”李葉兒也嚇了一跳,柳葉眉憂心地扭在了一起,“這……要是沒送這東西倒也罷了,他這是……”
如果只是清唱閑聊,還能看作是戲迷邀約。有貴重飾品相予,那便分明是情贈了。
“他一個男子公開追求乾旦,實在是荒唐。”李葉兒又是皺眉,“杜師兄,你又不是從前的閨閣女子難以露面,直接回絕了就是。要不然外面議論起來……”
“就是哇!”道琴摳摳摸摸打開了不知哪家老板送來的食盒,挑了塊薩其馬塞進嘴里,“他風流成性,貪戀男子,杜師兄你可不是。”
柳方洲明明白白看見杜若的肩膀一顫。
“薩其馬也擋不住你的嘴?”李葉兒也面色異樣,“少說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