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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高嗣繼的角色,果真是讓看客們回憶起曾經別妻辭窯的薛平貴的。杜若又自己怔怔地想,薛平貴的故事講到這里,不僅行當從小生變成了須生,離別時多么忠貞苦戀,十八載歸來卻又在西涼迎娶新歡。
雖然《大登殿》的結局又是二女伴君和和美美,想到王寶釧十八年的辛苦,誰又不會覺得惘然呢。
最靠不住的、最虛偽的、最荒唐的,就是年青時候的情意。師父的話仍然像刺一樣扎在他心底,仿佛也點到了戲里的薛平貴。
“我剛才又講錯了。”柳方洲附耳過來,輕聲說。
“什么?”杜若愣了愣,問。
“還沒上臺,你可沒有錯戲?!绷街薜恼Z氣里透著笑,“你現在只是杜若,我看得清楚。”
開戲的鑼鼓又一次嗵嗵響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狐尾】【旗裝】:都是戲曲里表現外邦人的裝束。狐尾綴在盔頭后面,根據角色性別挽起來或纏在脖子邊;旗裝則是類似于清朝的裝束,頭戴的也是類似于大拉翅的旗頭。
第55章
遠遠有爆竹響動的聲音。柳方洲再一次睜開眼睛,仍然站在從前的家門之前。
這的確是一座威風氣派的宅邸,深色的宅門上排列著黃銅門釘,廣亮大門前坐落著兩座圓睜眼睛的石獅子,檐枋下按照年年春節的慣例掛著碩大的燈籠。
如果是春節團圓的時候……是該歸家了。
師哥,我們走吧。杜若側過臉笑著說。他穿著一件毛絨絨的大衣,雪團似的臉埋在圍巾里,懷里抱著一束金黃剔透的臘梅,恰好與他交相輝映。他也是一身年節時候的裝束。
這次回來,要把杜若介紹給他的家人。柳方洲握緊杜若暖融融的手,心里彌漫起一串興奮和忐忑,祖母一定會很喜歡杜若的,她喜歡小孩子,而杜若又這樣漂亮伶俐。父親的脾氣有些固執傳統,如果對他和杜若的關系覺得不滿——那也有母親和哥弟幫他講情,他們對柳方洲唯一的愿望就是他一生幸福美滿。
二哥回來了!方平挑著一盞花燈歡呼雀躍地迎接,踩得庭院里的積雪咯吱作響,就等你啦。
路上冷不冷?快讓他們傳菜上來。特地做了方洲你最喜歡的米粉肉。今晚還要守歲,誰都不要貪杯多喝。耳朵旁邊響著家人的談笑聲。
正廳的八仙桌上擺滿了碗碟,熱氣蒸得眼前也朦朦朧朧,正中間一缸清水養著的水仙花開得爛漫,花枝上也系了紅綢。柳方洲回頭去看杜若,他已經被家里的小孩子拉著坐在了桌邊,手里也被塞進了兩把干果。
也叫你哥哥嗎?方寧趴在杜若膝蓋上,歪著頭問。
我想應該——叫二嫂。柳方洲在杜若面前放下一盞茶,笑著對自己的四弟說。
二嫂和我二哥什么時候成的親拜的堂,我怎么不知道?方寧又問。
小孩子失禮。方成大哥把方寧揪起來,去找你三哥玩去。
就是說呢。蘭之是在哪里結下這樣的良緣?祖母拄著拐杖,笑呵呵地問。
這便說來話長……柳方洲一時間惘然,伸手握住杜若的手。
不用心急。羊肉鍋子也燒開了,咱們邊聊邊吃。祖母點點頭,向松呢?
父親今早到祠堂主持祀禮,還沒回來。柳方成應聲站起來,我去喊他。
不用等他們,只管動筷子。二嫂喜不喜歡吃這道八寶葫蘆鴨?這碗珍珠糯米丸子放到你們那邊。蘭之也嘗嘗桂花蓮藕,最能解膩……
或許因為這是一片難得安穩的夢境,真實到仿佛能聞到空氣里彌漫開年夜菜肴的味道,熟悉的晨曦再次在眼前亮起時,柳方洲驀然陷入了巨大的悵然之中。
這當然只能是一個夢。沒有驚惶也沒有痛苦,夢里出現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人與物,甚至他本人都忘記了生死別離的事實。
可是為什么會夢到自己回到了從前?也許不是從前,因為杜若也在他的身邊。倒不如說是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師哥?”杜若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問。
“嗯?!绷街奕匀婚]著眼睛。
夢醒了。杜若就像平時一樣坐在床邊,他微微抬起眼皮就能看到,杜若在清晨的陽光里望過來關切的眼睛。
雖然已經清醒了大半,柳方洲又把眼睛閉了起來,等著杜若再一步的動作。
“今天咱們休假。”杜若見他沒有動彈,又把手放在了柳方洲的臉頰邊,試探地摸了摸他的臉頰,“不用著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