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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多數戲班都堅信不打不成器的道理,傳教極為嚴酷,師徒之間往往多是臉面、少是情誼?!敖虘颉币辉~甚至喚作“打戲”,意為好戲必須苦打出來。
而慶昌班的教習則格外不同。除了教戲時嚴苛一些,戲外相處多得是寬容隨和。這既是幾個主事的性格使然,也必須承認是有洪珠這個開風氣之先的女師父的功勞。
她本工比同行的乾旦還要出色,總是爭強好勝的脾氣,幾乎每個生徒都吃過她打手心的戒尺,然而平日里最是通情達理,相處時從不拿師父的身份壓人,幾個徒弟的生辰幾時、身高幾何、喜好忌口都記得清楚,連帶著另外幾個男師父也養就了戲外隨和相處的習慣。
而王玉青更是十分瞧不上“打戲”的道理,甚至專門在京城報紙上撰寫過相關的文章。
以他的看法,適當作嚴格要求自然對學徒有益,如果責之過嚴會失之于度,壞了學徒的身骨或嗓子,則是葬送了學徒一輩子的戲臺生涯。而有些所謂的師父更是生怕徒弟與自己“搶飯”,所謂的“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不肯傾囊相授,更不配為人師表。
他的言論在梨園行里也是褒貶不一,甚至有人譏笑慶昌班主一介戲子,真把自己當作了“仁者愛人”的大儒。
無論如何,項正典和柳杜三個人都是自小孤苦無依、坐科學戲,投在慶昌班門下也算是互相成就——以杜若的溫糯性子,倘若換到嚴責的科班里,只怕是又罵又欺,沒什么出頭的時日,更不可能像現在一樣,有一個與師父同坐舉杯的夜晚。
洪珠走在前面,引著他們走進宅院。
“本來想著天氣晴快,就坐院子石桌邊?!焙橹榘延陚憧恐痿~缸放下,“今晚上霧太大,還是得坐到天棚里面,你們幾個幫忙把藤椅搬一搬。”
雖然名義上是班主的養子,從六歲長到現在杜若倒是沒有來過幾次這里,于是四處打量著,新鮮極了。
泰興泰寧胡同一片從前也是京城殷實人家的住所,王玉青多年前進城組班,唱出名氣之后在隆福街買下了兩處宅院,泰興胡同稍大一些的用做了慶昌班收徒教學所在,泰寧胡同這一所就用做了他自己的私宅。隨后張端李玉也先后在泰寧胡同買下房宅、成家生子。
洪珠在這之后才加入慶昌班,一直住在隆福正街的公寓,因此要宴請時會借用這邊的院落。
就像春天閑聊時李葉兒提及的那樣,多年來王玉青一直是孤家寡人一個,冷冷清清自己住著這座院子。
整座宅院的陳設也十分簡單,石榴樹下擺著石桌,靠墻放著金魚缸,天棚蓋住另一半院子,花盆里草木寥落,并沒有女主人打理。
按照洪珠的安排,杜若跟著柳方洲進到正廳里搬藤椅。正廳里也是王玉青一貫的風格,大方磊落,八仙桌與太師椅整齊擺著,透出一點主人的老派作風。條案上倒是擺了西洋鐘和留聲機,正中間掛著一幅顏色淡雅的古畫。
“師父難道從不覺得這陳設不妥?”柳方洲看了那幅畫好幾眼,還是忍不住湊在杜若身邊對他耳語了一句。
“什么?”杜若手里搬著椅子,又抬頭看了眼。
那張古畫畫的是歲朝清供,花青和赭墨勾勒出石榴與葡萄,背景里芍藥花枝舒展,十分好看。左上角題著“如意多子圖”。
如意多子……杜若也啞然失笑。
再回到院子里,宅里的雜役已經把清蒸的大閘蟹端到了天棚下面的藤桌上,蟹醋也已經備好。
“若兒和方洲喝不喝黃酒?”洪珠端著酒壺問,“螃蟹性寒,喝點黃酒也溫補?!?
杜若的腦海里刷地閃過喝醉了的柳方洲是如何一言不發,又是如何往自己身上倒的。
“不喝!我師哥他不喝?!彼闳粵Q然開口,“我也不喝?!?
“不喝便罷了,喝些姜茶也是好的?!焙橹榘巡璞K遞給柳方洲,“嚇我一跳?!?
柳方洲也奇怪地看了杜若一眼,若有所思。
“喝不來這個?!倍湃粲诌筮笸嵬岬亟忉?,“酒味太沖?!?
“還以為杜若你是白娘娘呢,一碗雄黃酒能現形?!表椪湟呀涥艘恢吠?,一邊咔咔咬著殼,“現下可快到中秋了,不是端午。”
“說起來,若兒不正好是屬兔的?”洪珠也慢條斯理掀著蟹殼,“中秋現形倒也是這個理,他真就兔子似的不言不語。”
“我要是妖怪化形,玉青師父可要三棍把我打出師門了?!倍湃羯滤麄兝^續問下不能飲酒的緣由,急忙拐了話題笑。
“兔子也不好唱戲。洪珠舉著筷子想了想,“臺下怎樣無所謂,臺上聲音太小可是要招罵。”
“沒那回事,杜若嗓子數一數二的亮堂?!绷街抟残?。
“得了得了,吃你們的。”洪珠繼續拆蟹,“消遣的時候也得提學戲的事,多沒意思——喲,這一只蟹黃多,這只給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