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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黃楊木洞門上仍然帶有畫景,是一幅描金填漆的春景畫,柳葉與玉蘭相倚相生,有雙燕飛戲其間,精致生動。
“我之前每次想到連家人的相片都沒有留下,驚魂夢回時無處祭奠,心里總是空蕩蕩地難受。柳方洲再次握起杜若的手,“這方戲臺也算是我家的紀念,橫豎前面大院正廳都被封條貼住,我不如就在這里道個別。”
柳方洲抬起長衫下擺,后撤一步跪了下去。
杜若自覺是外人,垂下眼睛移步站在了一邊,仍然能聽見柳方洲的聲音。
“……總是來我夢里,想來是牽念我太多。”柳方洲這樣輕聲說著,“方平我一定會去找,無論生死都要打聽到他的消息。想來也是天佑,我現在還能在京城有一席立身之地,也遇到了可心可意的人。”
……雖然還不知道他的想法,好在彼此相伴,我也不會讓他等太久。還請寬恕我這離經叛道的心思。
柳方洲閉上眼睛祝禱,恭敬地行禮起身。杜若也在旁邊隨著他鞠了兩個躬。
“師哥,在想什么?”杜若的目光隨著柳方洲的眼神一起落到臺下的槐樹上。他輕輕問。
“我想……要不然再在這里唱一段吧。我開蒙也是在這方戲臺上,現在輕易離開,日后恐怕再也不見了。”
從前只把皮黃昆腔當做閑暇消遣,現在卻是真成了戲中人。
“好。”杜若再一次握住他的手,明明是炎熱的夏日他的手卻冰涼透骨,“師哥要唱哪一段?”
“我想到了——《南柯記》中的那一段‘清江引’。”柳方洲回握住他的手指。
槐樹輕輕搖著葉子,什么都沒有結束,然而柳方洲此刻眼情目明。一切煩憂都在此刻如夢初醒。
“笑空花眼角無根系,
夢境將人殢。
長夢無多時,
短夢無碑記。
普天下夢南柯,人似蟻。”
柳方洲自這之后再也沒有過——或者說是,他再也不畏懼那樣的夢魘了。
第57章
立秋之后的京城仍然炎熱,只是夜里的風漸漸涼了下去,蟬聲也不再聒噪著劃過耳朵。
這對杜若來說尤其是好事,睡覺時惱人的蚊蟲也少了,也不必多聞艾草香煙的味道。
洪珠言出必行,這一天早早遞過來口信,要宴請前幾日掛牌演出的徒弟們吃蟹,讓項正典、柳方洲與杜若下了晚訓去到泰寧胡同王玉青的私宅。
地方不遠,三個人相約步行過去。下午還是晴朗天氣,夜里濛濛起了水汽,也不知道是雨還是霧,淋得四合院墻上的瓦片水亮亮地一片。
“本來說是連本戲演完就請,你們玉青師父前幾日又去津城拜訪朋友,無奈晚了幾天。”洪珠站在胡同口迎接,手里拿著一把油傘。
她似乎還為了今晚的聚會稍微打扮了些許,藕荷色的喬其紗旗袍也像夜色一樣朦朦朧朧,頭發梳成了低低的圓髻,插一把珍珠發針。
自從南都回來,洪珠的演出陡然變少,慶昌班里的各位對其中原因也是心照不宣。除了偶爾為徒弟們把場,洪珠幾乎不再怎么去到戲院茶樓,連公會應酬都幾次借故推拒,整個人都帶著疲倦厭煩的精神。
“洪師父做東邀請我都已經受寵若驚,哪還有較這個真的道理。”項正典攬著柳方洲的肩膀大搖大擺地走著,笑嘻嘻地說著俏皮話。
“怎么,不是我請你便要較真了?”洪珠從來不吃這一套,“正典最近皮松得很。”
“玉青師父已經從津城回來了?”柳方洲被項正典的胳膊壓得偏著頭。
“回來了。”洪珠給杜若打了半邊傘,“你們張端師父去東城恩玉坊拿新訂的一批戲裝,玉青跟他一道過去了,得晚些時候回來。”
“師父。”杜若把手里拿著的蓮花遞給洪珠,“我們那邊院子里養著的蓮花,眼看著就要開過去了。想著你愛這些花草,這是我和道琴挑給師父的。”
“呀,這蓮花顏色是漂亮。”洪珠接過淡青色玻璃紙包著的三支紅蓮,壓低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難為道琴有這個心——倒是多下點功夫在練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