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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方洲所講的老格格,恐怕也隨著舊時代消失在了塵埃里。
而杜若就像在他的夢里一樣,走在柳方洲的身側,用冒著一點細汗的手握住他的胳膊。
“還得師哥給我帶路。”他側過臉笑著說。
如果真能帶著杜若回到從前的家——柳方洲覺得自己似乎白日里做起夢來,如果回到總督府,還能是熟悉的一切,祖母威嚴慈愛地端坐,弟弟們在迎接笑鬧,而他能把自己心愛的師弟引見給自己的家人。
他確信自己的家人能夠理解他不合于世俗的愛戀,雖然他現在無處去問,也不會有人回答。
“我的夢里,總是這樣走在戶部街回家的路上。”柳方洲一邊走著開口說到,“在夢里我怎樣都走不回去,也叫喊不得。”
只有今天那個與杜若同行的、唯一的美夢里,他走回了過去。
“就算走不回……”杜若輕聲而堅定地說,“我們也能走向前去。”
于是柳方洲向前走,與杜若一起。而過往的一切都已經燒成了灰,成了舊朝舊代里的舊事。
他現在有足夠的勇氣看向那灰燼里殘存的血淚,那也是因為有杜若在。
第56章
令柳方洲意外的是,柳氏總督府的大門緊鎖,還貼著蓋有官印的封條。
“看來從我家被查封到現在,這邊一直沒被動過。”柳方洲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尾音帶了一絲顫抖。
杜若伸手碰了碰已經被風吹雨淋得脆弱發黃的封條,撲簌簌帶下一把塵土。
“走這邊。”柳方洲搖了搖大門上的門環,門后隨即傳來了鐵鎖鏈條晃動的聲響。他向杜若招了招手,繞過院墻往宅邸后面走了過去。
“明明是自己的家,現在倒要賊似的想法子進去。”柳方洲故作輕松地說著,撥開墻邊的雜草走向偏門。
“偏門之前是家里下人來往用的,晚上有伙夫值班看守,所以門上沒鎖。”他伸手推了推門,“就算從里面堵上了重物——這半邊也還能推開。”
偏門果然像他所說的那樣被推開了一道窄縫,恰能讓兩個人側身擠進去。
杜若緊緊跟在柳方洲身后,拉住他的長衫下擺,小心地四下打量。
側門進來是西北的角院,院子里的雜草已經要長到齊腰高。耳室與廂房的門上同樣貼著封條,然而屋瓦都已經坍塌了大半,如果有流寇出入,恐怕大門緊鎖也無濟于事。
“東邊的耳室之前是書房。”柳方洲拉著杜若站到稍高一些的石階上,把衣服上沾著的草葉拍了拍,“如果能進到里面,也許能翻到什么有用的文件之類——”
“去看看。”杜若搖頭說,“只不過……”
只不過官府已經把整座房子徹查了個干凈,又怎么可能留下任何有用的字紙。柳方洲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了自己想法的急躁和冒失,自嘲似的笑了一聲。
他們之前考慮的是,如果這處房產已經被轉手賣出,說不準能從新的房主那里問到一些什么。可惜現在安靜破敗如此,而他們也如此輕易進到了院子里——那高高的琉璃花瓦也許是一切的見證,也無法開口相答。
沉寂的院落已經絲毫沒有人居的痕跡,青苔順著墻根蔓延滋生,屋檐下的燕巢石化成灰。
畫著如意梅花的隔扇門仿佛馬上就會被推開,年幼的柳家二公子抱著拖著灑金宣紙的畫軸跑出來,兜里塞著的玩物叮鈴串串。
那時他養尊處優、天真幼稚,未曾想過有一天家破人亡,會在雪夜里倉惶奔走,被當作身世可疑的流浪孤兒投入伶人戲班之中。
蘭之少爺新畫了什么有趣的?在東角院里的藤蘿花架下面乘涼的祖母手里數著念珠,她身邊的管家嬤嬤一邊搖著扇子,笑瞇瞇地問。
大哥教我畫的蘭花。柳蘭之興沖沖地展開自己手里捏著的畫,還幫我在這里寫了兩句詩!
“玉茗香消堂不見,曉鶯啼上玉蘭花。”
柳方洲靜靜地望著庭院里枯萎傾塌的花架,年幼的柳蘭之笑著說著,從他身邊奔跑而過,然后頃刻消散。
那仿佛是一句讖語,柳氏總督府的舊夢香消不見,而他在慶昌班邂逅了自己的玉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