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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的一切仿佛也在慢慢從柳方洲的心上剝落。舊院落里鸚鵡慘死的夢、歸家門前燈籠燃燒的夢、雨夜路上無處可避的夢、戲臺上杜若慟哭的夢、大雪中杜若消失的夢——一切遠遠響起又被近處的杜若輕輕喚醒的噩夢,他一件件回憶起來,雜亂又隱晦。
該放下了。所有的噩夢也許都是來自他自己郁結于心的痛苦和無力,心病重重,再多的安神藥方也不會有用。
如果他柳方洲夠勇敢夠堅定,就不應當再被虛浮縹緲的心事困擾,他有許多事可以去做。
“進不去。”杜若的說話聲又一次將他從萬千思緒中喚醒,他的師弟此刻正推著那扇陳舊的如意梅花隔扇門,“也貼了封條。”
兩個少年男子如果合力,倒也能把這年久失修的木門直接扭開。
“貼了封條也不是什么難事,倘若鐵了心要進去,也能無視王法一次。”柳方洲轉身走出院門。
“防不得小人,只是防了君子。”杜若安慰似的拍了拍柳方洲的胳膊。
他們小心翼翼地順著游廊向前走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幾乎每一扇門上都貼著封條、扭著鐵鏈,偶爾有幾處地上散落著什么——破爛的藤箱和家常器具。
假如有完全不知內情的人來到這座總督宅院,也看得出這里原本是一個詩禮簪纓的世家大族。
不光是房宅院落恢宏精致,被罰沒抄家時丟棄在院落里的雜物都足夠考究:泛黃漚爛的書籍露著扎實的線脊,被打碎了一半的花盆沾了泥也能看出來玫瑰紫的顏色,黃藤鐵扣的箱子伏在雜草叢中。
“我當時,就是從這里逃出去的。”柳方洲仍然語氣輕松地指著南邊的院墻,“那時父親和大哥都已經入獄待罪,官兵大概是想著夜里避人耳目,我還在南耳房里心慌地睡著呢,母親還安慰我說明天就往姥爺家躲著去,警署的刀就架在了門口。”
再往那邊走一走,地上也許扔著亂著的就是柳蘭之從前所用了。柳方洲不忍心再向前去,杜若也只陪著他走。
“他們的搜捕明明無根無由,然而青天衙門說你是錯的,那就是有罪。”柳方洲繼續說著,眼底沒什么情緒,“慌亂里我聽得見警官老爺們的吆喝,火把呼啦一下點著了院里的花草,翻箱倒柜的聲音震得我耳朵疼。聽得見家里的仆役又喊又叫,方平和方寧還在哭。
“四下都亂,我什么都不知道,兩手空空地被抓到了出去,跪在院子里等著清點。押著我的官兵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財物,竟然松了手。
“也是巧了,南邊的院墻爬過去就是后廂房,從廂房出去就是家里從前的古戲臺,那里最安靜,還隔音。我在那里藏了有些時候,一直到哭聲都慢慢地聽不見了,我才從戲臺上面翻了出去,往后再也沒回來。”
杜若回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柳方洲時他的模樣,衣衫樸素但仍然整齊干凈,想來那時他已經兩手空空地在外流落了一段時間。
柳方洲的步子在一扇窗欞大破的窗戶前猛然停下。
他從窗臺上扔著的雜亂書紙里拿下來了一片褪色的請柬,粉油封緘都已經掉了大半,字跡還清晰可見。是一封戲院的邀請函。
齊善文的三春班。
竟然真的讓他們找到了有用的資料,果然與齊善文有關。
杜若長舒了一口氣,用手絹把這張陳舊的請柬包起來,藏進懷里。
“杜若,跟我去后院看看。”柳方洲把手遞過去,杜若捏住他的手腕。
柳方洲帶著杜若走到后院。這里坐落著他幾次回憶提及的古戲臺,雕刻細致的臺柱上鐫著萬福萬壽的紋樣,高高的黃楊木洞門屏障從前應當掛著緞子幕布,現在只空落落地纏著幾條灰敗的破布,在正午刺眼的陽光里有氣無力地垂下去。
戲臺坐南朝北,恰好能用后廂房作后臺,也就是讓柳方洲逃走脫身的路徑。而前面正對著三進院子,方便看客停留駐足。
院落里還種著一棵高大的槐樹,這時濃蔭團團,樹下的茶桌也已經劈折傾倒,配套的茶凳卻不見蹤影。
“那一套茶凳是黑檀嵌螺鈿的,恐怕是抄家時被一并帶走了。”柳方洲似乎看出了杜若心底的疑問,淡淡提了一句。
盡管是正午,整套院子卻死寂沉沉得讓杜若背后一陣陣發涼。它足夠堂皇富麗,而現在卻如此破敗荒涼——于是格外地凄涼詭異。
而生于斯長于斯的柳方洲,心里想必又是另一番滋味。
“來。”柳方洲踩在戲臺旁邊的臺階上,對杜若伸出了手。
杜若依言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讓柳方洲將自己拉到了戲臺上。
柳方洲垂下眼睛似乎在回憶什么,抬起胳膊把屏障上破舊的幕布拉下去,瞬間激起了一地灰塵。杜若也并不嫌棄灰塵紛紛沾染在了衣服上,脫開他握著自己的手,也幫忙拉著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