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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是您從育嬰堂領回來的。”項正典提醒,“怎么隨著的?”
“哈!”張端笑著吐了個煙圈,“我忘了。”
項正典拜進慶昌班那年張端自己剛剛娶妻生子,然而大兒子早早夭折,現在養下來的一雙兒女年紀都小,于是沒有像李葉兒一般跟班學藝。也許正是長子夭折的緣故,張端與師母對項正典格外熱切,這幾日甚至操心起了項正典的婚事。
聊了陣閑話,張端重新坐到鼓前,給柳方洲的《夜奔》敲拍子。
柳方洲振作起精神,將身段與唱詞合起來順了一遍。現在知道了張端師父也是本行應工,更是不敢大意。
張端也連連點頭:“這不蠻好?剛才你還說什么學不好——我看都能掛頭牌戲來演了!”
“這出戲唱做都多,唱下來累人得很。”柳方洲撓撓臉頰。
《寶劍記》中的這一折《夜奔》,可以說是武生行當的看家之作。作為一出獨角戲,角兒在戲臺上自顧自跑圓場、踢大帶、打旋子,還得帶著憤懣孤高的英雄氣,真可謂狀形難,摹神也難。
“畢竟男怕夜奔、女怕思凡——說到《思凡》,你們‘慶大班’可有學了的?”張端笑著問。
“哎呀,師父您也跟報紙上學著了。”項正典靠著墻根拿大頂。
“怎么,我覺得這名頭響亮得很。”張端彈了彈煙灰,“那天還和李玉說起來呢,難道我倆和玉青得叫‘慶老班兒’。”
“《思凡》應當是小葉子學罷。”柳方洲認真思考了片刻,“畢竟《孽海記》里還有《下山》的折子,小和尚必然是時喜來演,還是花旦來對戲更妥當。”
“有理,不過李玉家那丫頭愛學武戲,印象里倒沒見過她穿水田衣。”張端點頭說。
“柳方洲你那小師弟呢?”項正典問。
“……你叫他杜若不行?”柳方洲莫名覺得羞赧。
“嗐,一口一個師哥叫著的可不是我。”項正典倒立著還要做個鬼臉,“杜若的水田衣扮相可真是沒得說,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不過,《通天犀》里我那個十一郎的角色,和《夜奔》里的林沖也有些像。”柳方洲若有所思,“孤身流落、抱負不展的少年英雄。”
其實,自從林文進當面說柳方洲的表演缺少情意之后,柳方洲總會在練功的時候,時不時想起這個評價。
他自然是不服氣的——然而心里窩火也是對著自己。倘若他自己的表演爐火純青,觀者動容、聞者落淚,又怎會被林文進這樣指摘。
也許應該把自己從“演戲”的程式里脫出來,設身處地理解戲中人物的心境,京戲總是這樣有意思。
“好啦,今天晚訓也差不多到時候了。”張端抽干凈了一支煙,把煙屁股在自己的鼓架子旁邊按熄,“收拾東西都早歇息吧。”
項正典又撲騰一下翻落到地上站直,伸了個懶腰。
“也不知道《通天犀》什么時候能演上。”他打著呵欠說。
張端把鼓槌夾到胳膊底下,伸手拍了拍項正典厚實的胳膊。
“急什么,時候多得是。”他說,“快把衣裳穿上,別著涼了。”
“練戲的時候覺得汗黏了一身,不如不穿。”項正典很聽話地把髯口在架子上掛好,拿起自己的短褂披上。
那邊在旦角練功偏院里的杜若,也聽著幾個人交談的動靜,過來找柳方洲了。
“你倆真是時時刻刻離了不行。”張端剛好與杜若擦肩而過,如此笑著調侃了一句。
“剛才還說著你呢。”柳方洲伸手撥了撥杜若被夜風吹亂的額發,“你或小葉子有學《思凡》嗎?我是沒記得你學過這一折。”
“幾大段的唱倒是會。”杜若回答,“身上的動作還沒學過——洪珠師父說她這一折學得太亂,之前南派北派都跟著學過,程式都亂了套。”
柳方洲的手在杜若臉頰邊停了停,覺得他眨著眼睛認真說話的模樣很是可愛,說了些什么卻沒怎么聽見。
“我覺得你現在演出《思凡》是很合適。”他輕輕捏了捏杜若的臉。
“什么?”兩個人一起沿著游廊回廂房去,杜若歪頭問。
“小尼姑年方二八。”柳方洲笑道,“你現在比十六歲也大不了多少。”
“哪有這樣算的道理。”杜若也被他逗笑了,“那還有下句呢,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發。”
“這當然不行。”趁著月白風清、四下無人,柳方洲又湊過去吻了吻他的額角,“現下只有唱花臉的會剃發,也是為了畫臉譜方便些。”
“師哥你少說玩笑話了。”杜若笑著捏住柳方洲的臉頰,把他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