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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里的穿堂風靜悄悄拂過兩人的身側衣角,杜若牽住柳方洲的手,慢慢走著路時余光還帶著他的身影——朝夕相處了這么久,還是愛看他講出俏皮話時候的笑模樣。
他把眼兒瞧著咱,咱把眼兒覷著他。此時的情形很快讓杜若想起來了《思凡》里的唱詞,果真是“兩下里多牽掛”。
“說男怕《夜奔》、女怕《思凡》,還真是這個道理。”柳方洲一張口卻又回到了兢兢業業的本行上,“想一想,這兩出皆是獨角戲,唱做都多,要表達的情思也多。”
“已經下訓了,明兒再尋思吧——”杜若捏了捏他的手指,“這般刻苦,我師哥要走火入魔了?!?
也許日子本就該這樣過下去,一天天演戲練功,每一晚都有澄明的月亮與不緊不慢的晚風。
可是第二天慶昌班的晚訓卻沒有如期操練起來——刺耳的軍用警報拉響了滿城。
第66章
這必然是杜若一生中最難忘的中秋節。
尖銳的警報聲歇斯底里地響起來的時候,杜若恍惚了一瞬,以為是李玉的笛子走了調。
也不知怎的,平日里屋檐院墻都已經看慣,在遮天蔽日的警報聲里卻仿佛蒙了一層黑霧。人們驚慌失措地四下張望,年幼的學徒幾乎被嚇出了眼淚。
一向冷靜溫雅的李玉師父這時也陡然變了神色,扔掉笛子撲身向前護住自己的女兒。
杜若靠著墻小心地環顧四周,那只紫竹笛啪地在石磚地上摔落成兩截,斷口白斬斬地晃眼。
再仔細聽一陣子,天際似乎有戰機嗡嗡飛過去,一聲巨響震得地面也動了動,又沉寂了下去。
警報再次響起來,長鳴了三分半鐘,似乎是解除的信號。
“沒事兒,沒事?!崩钣裆焓置嗣畠旱男∞p子,“爹在這呢,別怕?!?
慶昌班滿院的人這才重新活動起來。膽大如項正典跑出了門外,打聽回來說是剛才那一聲巨響是西郊南平城發出的信號彈——難道外國人已經打到南平城了么?那距離京城已經是半天的日程了。眾人的心里俱是沉了下去。
慶昌班幾個學徒如杜若等人,自小在戲班里教養長大,所知道的除了學戲便是演戲,以至于眼窩子太淺,到這時還有些朦朧的希冀。
也許很快就能平復罷?
也許三天之后,一切又會與平常一樣罷?
也許這月的堂會戲,還是能扮起粉墨,往戲臺上唱起一片太平安樂的喝彩罷?
李葉兒從地上撿起她父親的竹笛,拿在手里心疼地看了看。
“爹,等過幾天好了,咱們去護國寺前街找王倌兒修笛子罷?”她懇求似地問著李玉,“可惜這支好笛子?!?
明面上問的是笛子,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問的不是那只絳紫玉潤的竹笛,也不是手藝雜耍熱鬧至極的護國寺前街。
而是這莫名的事端能夠就此平息,將笛子修復齊整,繼續吹奏起《萬年歡》的昆腔昆調。
李玉按著她的肩膀,眼睛卻望向了一片虛空。
“護國……”他嘆了口氣,沒有答復李葉兒,“也不知道能不能護住。”
李葉兒短促地叫了一聲痛,仔細一看是她的手指被笛子斷口處的竹茬扎破了,一連串的血珠冒了出來。
杜若邁開步子,還覺得兩腿發軟。柳方洲在一旁扶了他一把。
“沒事了。”他也這樣安慰自己的師弟,“不用害怕。”
李玉囑咐了幾句班主還沒回來,眾人不要亂跑等話,拉著李葉兒要回后胡同他們自己的家去。
“斷了就斷了,不要了?!彼参坷钊~兒說,“扔了吧,修不得了?!?
李葉兒不情不愿地,握住那支沾了血色的笛子。
是夜里了,可是整座城都醒著。黑暗里睜著無數雙驚惶的眼睛——像將傾的大廈,屋檐下那搖搖欲墜的燕巢;或者將潑的海潮,浪花里那即將擱淺的魚兒;又或者將亡的山河社稷,城市里那惶惶不安的子民!
坦克車隆隆的過街聲響了整夜。
新的一輪太陽照徹京城的時候,京城似乎比昨天舊了一些。
宣傳頁和號外報紙雪花片子似的飛了滿城,慶昌班一眾只有柳方洲識字最多、眼神也亮,滿院子連學徒們帶坐班師父,將他圍了一通,等柳方洲拿著報紙慢慢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