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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戶部街石家堂會。”柳方洲以為師父沒聽清,又說了一遍。
“我知道了。”王玉青面不改色地點頭,“不去也便罷了,練功不能耽誤。”
柳方洲也不再說別的,低頭答應。
“單獨過來,也是有事要囑托你們。”王玉青拿起桌子上杜若的香包看了看,“你們這幾個人年紀大,知道的道理多,心思也多。現在不比常日,有什么集會游行,或有什么約請各行各業代表的,能避就避,別去賺了把柄回來。”
“曉得了。”柳方洲想起來項正典不久前氣忿的話語,不知道項師兄聽了師父的勸誡,會是什么反應。
“杜若呢?”王玉青又問。
杜若也點點頭。
“你從來最安分,我倒是不擔心。”王玉青說完就走了。
所以師父來找的是他柳方洲,是因為他格外不安分了?
柳方洲一時間不知道作何表情。
反正他這個最不安分的,帶著杜若這個最老實的,在這個慶昌班里做了些最荒唐不經的事。
天色稍微暗下去,兩個人轉去街上拿報紙。
所謂的特殊供應也真不假,報紙上都用紅戳蓋了“準許發布”,紅黑交錯看得人心里發慌。
回來的路上路過同致居,竟然已經歇業關了門。
“記不記得咱們第一回 演出回來,在同致居吃的飯。”柳方洲說,“那里頭有人說起咱們演的《玉簪記》來,說了些成不成角兒的話。”
“從那往現在,感覺過去了好久好久似的。”杜若回答,“也又演出了千百場。”
“是啊。”柳方洲再次抬頭,看向飯館黑洞洞緊閉著的窗戶。
無端的回憶總是帶來無端的惘然。
秋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窗玻璃震響。柳方洲伸手拉緊了杜若的手。冷清的街頭看不見多少行人,更顯得風聲寥落。
中秋之后的再一輪滿月還沒來得及登上天際,這座古老又歷經滄桑的都市,還是在炮火之中淪陷了。
第68章
西城門上原本懸著新政府煌煌赫赫的旗幟,這一天再放眼望過去,已經悄無聲息降了下去,只剩下光禿禿的旗桿,在蒼白的天空下無奈地指向天空。
而街上也出現了更多的異樣裝束的外國兵,偶爾偷偷望過去,黑漆漆的槍口安靜而兇險地舔著你的眼睛。民用通訊已經被全部切斷,而一切書館學校也都被勒令停禁。走過城門口的哨卡,還需要向外國士兵鞠躬行禮。
面前的一切都讓杜若覺得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恐慌。生活中他所熟識的一切,現在都已經停滯,將他自己也拋進了一個茫然而不知所措的境地中。
他的師哥說,京城與津城附近現在已經全面陷落,敵人沿著鐵路向下進攻侵略,如若泉城失守,滬城一帶的長江天險也并非不可攻破,半壁江山一旦歸敵寇所有——杜若伸手捂住他的嘴。
“師哥,我不想聽這個。”他神色慘然地央求,“流云姐沒有回信來嗎?三天歇演已經過了,咱們明天怎么辦呢?”
聚芳戲園差人來送信說,慶昌班在聚芳還存著兩箱戲服,王玉青隨口差遣了柳方洲和杜若,讓他們下午連同項師兄一起取回來。
于是他們得以見識到了這凄涼街景。
而杜若的問題,柳方洲在接下差事的時候,也問過王玉青。
柳方洲又回憶起上午時的那一幕。
他走進正廳,幾位師父都在,滿廳里低沉地壓著愁云。
王玉青的意思是,趁現在南方還相對安全,全班向西南轉移,比留在京城穩妥一些。然而全班人數眾多、盔箱繁重,加之張端李玉等人長居于此,家人家產一時間也難以輕易割舍。
“還轉移什么啦!”孔頌今那時也坐在書房里一同議事,說話間頗為喪氣,“往哪里走都脫不了這最后一條路……真要缺銀少兩,還不如就地把這些行當賣了得啦,我看那些外國人對這京戲玩意也上心的很……”
“孔頌今!”
洪珠與張端的怒喝一同炸雷一樣響了起來。洪珠甚至猛地站起來要向前扇他的耳光,被柳方洲堪堪攔住。
“平日里尊稱你一聲管事,你管慶昌班的事就是這樣管?”洪珠指著孔頌今的鼻子問,一口銀牙咬得咯吱作響,“你還有沒有點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