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24 gideon shelach , “the qiang and the question of human sacrifice in the late shang period.m asian perspectives, spring 1996, pp. 1-26.
第一章 新石器時代的社會升級
進入新石器時代,人類才有了農業和定居生活,不再像野生動物 一樣四處流動覓食。這是距今約一萬年前開始的變化。
在人們的感覺里,新石器時代應當是世外桃源一樣,與世無爭, 或者說是落后、停滯的。不過,和生物的自然進化相比,數千年的新 石器時代充滿著劇變。下面,我們以千年為時間單位,簡要描述一下 新石器時代人群的發展歷程。
做一個穿越假設。如果一群現代人回到六千多年前的仰韶半坡文 化新石器時代,比如陜西臨潼的姜寨遺址,他們看到的是,山坡下有 一座小村寨,有兩三百名村民生息在這里,村子的中央是一片小廣場, 周圍環繞著幾十座大大小小的茅草屋,豬、狗、雞在草屋之間閑逛, 村邊的陶窯冒出淡淡青煙,身穿粗麻布衣的男女用泥巴捏制陶罐坯, 在上面描繪黑色圖案。
村落外,是成片的農田,谷穗在風中搖曳,它們產出的粟米(小米) 是村民的主糧。幾個男人正在給一只馬鹿剝皮,用石頭小刀分割皮肉, 再用木柄石斧把骨頭砍開,骨渣飛濺,引來幾條狗圍觀爭搶。
姜寨一期聚落復原圖,仰韶半坡文化階段,距今7000—6000年
穿越而來的訪客發現,有一條四五米寬的壕溝包圍著村寨(考古 報告一般稱之為“環壕”),溝底有積水和尖木樁防范入侵者,內側還 有一道木頭柵欄,只有一座原木搭成的小橋可以進入村落。這群訪客 已經餓了,想從村里交換一餐午飯——在“原始人”眼里,他們攜帶 的小鏡子和打火機等是高價值寶物。
但還沒等來訪者走近小橋,狗已經發現了異常,開始狂吠。所有 村民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拿起棍棒或弓箭,叫喊著沖向木柵。射向 陌生人的是羽箭,箭鑲用骨頭或石頭磨制,插在木箭桿的頂端,用細 麻線綁牢。被射中會很痛苦,即使拔出木桿,箭鎂也很容易留在體內, 被肢解的馬鹿就是例子。
第一次嘗試失敗后,穿越者切換了一種模式,這次是下一個千年, 距今6000—5000年之間。
小村落還在原地,只是房屋的布局不再是緊密環繞,而是三五成 群,零星分布。村外的壕溝也已經廢棄,被生活垃圾填平,人們可以 隨意進入村落。其他的變化似乎不大。
來訪者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他們不再指望和平交易,而是偷偷靠 近,然后齊聲吶喊,沖進村落——有人還點燃了煙花爆竹。村民被這 些奇裝異服、掌控著火和雷電的入侵者嚇壞了,奪命狂奔而逃。
于是,這群現代人成了征服者,一切糧儲和禽畜都是他們的戰利 品。但好景不長,大半天后,開始有全副武裝的“原始人”成群出現 在村外。有上千名手持石斧、石矛或弓箭的成年男女,站在最前方的, 是頭發上裝飾著羽毛的巫師,他正在用咒語高聲詛咒入侵者。一名 男子顯然是首領,戴著一串野豬牙項飾,用紅石粉涂抹臉頰,手拿 一柄玉質光澤的石斧,幾名長老簇擁在他身旁,正在合謀進攻方案。
結果是,不論死活,入侵者都將被斬首奉獻給本地的守護神祇。
村落、部落到早期國家
上面描述的這兩種區別,是6000年前中國新石器時代發生的 變化。
距今6000年前(仰韶文化前期),村落規模不大,是獨立的生活 單元,房屋建筑或者中心環繞,或者整齊聯排,可能和其他村落貿易、 通婚,但固守著本村落的集體自治生活;有自己的防御體系,村落之 間時而爆發沖突,墳墓里中箭或被斬首的尸骨是己方戰死的勇士,而 俘獲的敵人則會被處死扔到垃圾坑中,還可能有一些零碎尸骨被拋撒 在村落內外。
比如,寶雞北首嶺77ml7,仰韶文化半坡階段,距今6000年, 墓主是一名成年男子,可能在對外械斗中被砍掉了頭顱,族人特意用 一個造型奇特、有黑色花紋的陶罐代替,以示哀悼。隨葬器物比較多, 還有骨鑲等兵器。
寶雞北首嶺77ml7出土陶尖底罐線圖及照片
距今6000年后,村落的集體生活特征逐漸變弱,獨立防御體系 也逐漸消失,出現了更大范圍的政治體——十幾個村落形成的“部落”。 這些部落往往有上千人,有世襲的頭人及各村(氏族)長老組成的議 事會,還有自己部落的圖騰和英雄傳說。村落沒必要再維持單獨的防 御體系,倘若受到威脅,整個部落都將集體應戰,就像穿越者第二次 到訪的情景。
這種由若干個村子組成的部落,面積可能如同今天的一個或幾個 鄉鎮。頭人居住的村落是中心,會建造一座比較高級的夯土地基的房 子,大約100平方米,作為頭人和長老議事的場所以及舉行集體儀式 的會堂。頭人的中心村落可能有防御工事,如壕溝、柵欄等。
比如,秦安大地灣四期f901,距今5000余年,主廳面積131平 方米,包括院落在內,則為420平方米。房屋地基使用的是特殊的料 磁石三合土,平整光滑,硬度接近現代水泥地面。廳內正中有一座圓 形大火塘。f901應當是部落的中心建筑,具有較強的公共性,家庭 生活的遺跡很少,可能并非部落頭人的家宅,主要充當頭人和長老議 事的場所。
9 ! ? ? 4 5.米 a->rc___nil------.
1*"*~*~*^ 墻 三室居 1
f901平、剖面圖
以上,是距今6000—5000年間(仰韶文化中期)發生的最明顯 變遷。
在千年的維度上,很多變化都是緩慢的。各種技藝的水平,如農 作物種植、家畜養殖、制陶、紡織等,一直在緩慢提高著,人口或村 落的總量也在緩慢增長。但這些都是量變,而非質變。
唯一明顯的變化,是人群“共同體”規模的擴大,已經從百人級 別增長到千人級別。它帶來的影響也更直接:村落之間的沖突成為過 去,和平的日子更多了,但部落間的戰爭規模卻更大了,傷亡也更多。
再到下一個千年,距今5000—4000年之間(仰韶文化末期與龍
石宛遺址城東門址人頭坑(k1 )
山文化期),有些地區的人群共同體則變得更大,幾個或十幾個部落 匯聚成了早期國家,如陜西石郎古城、山西陶寺古城,能統治一兩萬 甚至三五萬人口,面積相當于今天的一個或兩三個縣。其中,統治中 心已經形成城市,面積有兩三平方公里,周圍環繞著數米高的夯土或 石砌城墻,城內有數百平方米的大型宮殿,上層貴族開始使用精美器 物,死后的墓葬里也堆滿了豪華隨葬品,而且經常用人殉葬。
有些較大的都城,居民會過萬,多數是農夫,也分化出了手工業 者、世襲統治精英,以及巫師等專業知識人群。巫師觀察天象,編制 早期歷法,研究占卜通神之術。甚至可能已經有了記錄語言的原始符 號,初步的冶鑄銅技術也在悄悄流傳。
這時,國家、王朝和文明時代已經不遠了。
以上兩千年歷程,是新石器中晚期到文明(青銅)時代前夜的變 化大趨勢:從村落到部落再到早期國家。通俗一點說,就是從村級到 鄉級、縣級的遞增升級。
對于如何稱呼不同規模的人群共同體,特別是萬人規模的早期國 家,中外學者使用過不同的詞,如方國、酋邦、古國等。從便于理解 的角度考慮,本書采用“早期國家”和“古國”之稱。
但需要注意的是,村落一部落一古國只是用最簡單的方式描繪的 總體趨勢,并不意味著距今6000—4000年間的所有新石器時代人群 都準時加入了這個進程。在有些交通不便的地區,孤立的村落可能存 續到三四千年前,而部落共同體可能存續到一兩千年前,甚至一百年 前。這首先是地理條件的限制,越是偏僻、交通不便的地方,小型共 同體越容易維持,而缺乏天險環境中的人群更容易被裹挾進更大的共 同體。另外,也可能會有歷史當事人的主動選擇,但作為現代人的我 們已經無法驗證了。
多數早期國家并不能維持長久繁榮。距今4300—4000年間,華 北很多地方同步出現了古國興衰的一幕:陶寺(山西襄汾)、石郎(陜 西神木)、清涼寺(山西芮城)和王城崗(河南登封)等都曾出現古 國氣象,但在繁盛兩三百年后,都發生了解體,重歸部落共同體的 水平。
為何邁入文明時代的門檻會如此艱難?現在尚未有確定的答案。
水稻帶來和平?
20世紀與21世紀之交,長江中游的兩湖地區陸續發掘出多座距 今5000年左右的“古城”,如湖南澧縣的城頭山和雞叫城,湖北天門 的石家河……一時間,長江中游似乎要成為中國早期文明的起源地。
但后續的發掘并未發現跟早期國家與文明相伴生的更多元素,如巨大 的宮殿建筑、社會分層現象、金屬冶煉技術等,“長江文明起源說” 遂逐漸沉寂。
不過,為何長江流域曾產生眾多古老的“城”,卻是個有趣的問題。 若要一探究竟,先要理解黃河與長江流域以及旱作與稻作農業的關系o
新石器時代是基本農業的時代,在人類馴化的主糧中,中國占了 兩種:黃河流域的粟米和長江流域的水稻,它們分別需要旱地和水田 環境。
這兩種作物的人工馴化都發生在一萬余年前。水稻的考古證據更 多一些,因為稻米顆粒大,古人制陶時常在泥坯中添加稻殼,便于考 古發現。在長江以南的湖南、江西和浙江,均發現有上萬年前的水稻 遺存。
稻田需要灌溉和排水系統,需要平整的水濱田塊,這是北方旱作 的粟和黍從來不需要考慮的。長江流域的新石器人群一直忙于水利設 施和稻田工程,而水利設施達到一定規模后,無論耕作面積,還是收 獲量,都會有實質性的提升。所以,在距今6000—4500年間,兩湖 地區出現了眾多繁榮的稻作聚落。
至于考古報告宣稱發現的那些“城址”,其實是為了防洪目的堆 筑的。所謂的“城墻”,大都寬數十米,高數米,非常平緩,人可 以從容地踱步而上,沒有軍事防御作用,其用途是防洪,供人們 在上面建房定居,躲避南方常見的水患;而挖土形成的洼地水塘, 是灌溉稻田的儲水設施,有些甚至直到今天還在使用。這種環形 土堤是人們改造濕地的手段,直到近代,湖北還有很多,方言稱之 為“垸
比如,湖南澧縣的城頭山“古城”,是一直徑300多米的近圓形 土圍子,其“城墻”非常寬,且平緩,本質是土堤。距今6000—5000 年間,經歷過多次擴建,取土洼地形成了水塘,有些至今仍在使用。
不過,即使城墻不是軍事防御之用,這些水鄉古城的意義還是重 大,說明當時的人為建造大型水利設施,已經形成超出村落甚至部落 規模的較大共同體,統一規劃施工,共享水利設施帶來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