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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來周昌不是一個固執(zhí)的人，對《易經(jīng)》的鉆研也讓他明白， 世界有多種可能性，不如先看看這女子家族的情況，也許會有意想 不到的轉(zhuǎn)機。

在《易經(jīng)》中，家人卦的主要內(nèi)容是家庭生活的煩瑣和溫情；而 和它成對的，則是睽卦，字義是乖離。睽卦的內(nèi)容非常詭異，講的是 周昌的一次看上去讓人莫名其妙的行程，像是去到了都市中的貧民窟 （屠宰場），充斥著骯臟和混亂，而且無知的賤民也對這外來者充滿著 敵意。

初九爻曰：“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是說后 悔丟失東西。馬丟了，不用追，自己會回來。遇見惡人，沒有災禍。

九二爻曰：“遇主于巷，無咎?！笔钦f（馬）又在巷子里遇到主人, 沒有災禍。

六三爻曰：“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鼻人無初有終。”是說見 到一輛車困在路上，牛拉不動了。趕車的人額頭刺字，鼻子被割掉了。 沒有開端，但有結(jié)果。

九四爻曰：“睽孤，遇元夫5,交孚。厲，無咎?！笔钦f一個人離開， 遇到一個高個子，正在把俘虜綁起來。不順利，也沒有災禍。

六五爻曰：“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 ”是說后悔丟失東西。 那家人在吃肉皮。去吧，有什么災禍？

上九爻曰：“睽孤，見豕負涂，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后說之弧。 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是說意見不合，看見豬在泥坑里，有 人拉著一車鬼。有人先張開了弓，又放下了弓。不是劫匪，是要成婚。 去吧，遇到下雨會吉利。

根據(jù)睽卦的卦爻辭，周昌應當是駕車去的屠宰場，還把馬車放在 了巷子外，結(jié)果馬丟了（“喪馬”，也許是被偷走了），后又在巷子里 找到了（“遇主于巷他看見，有額頭刺字、鼻子被割掉的賤民（“其 人天且剿”）正趕著牛車運送骨頭，而且很可能是人骨，因為有一個 高個子正在捆綁俘虜（“遇元夫，交孚”）。在篤信算命通神的周昌看來， 這簡直是一車鬼魂（“載鬼一車”）。他還看見那家人更不體面，在啃 吃肉皮（“厥宗噬膚”，應該是來自屠宰場的下腳料，在羨里地牢里， 周昌也經(jīng)常吃）。但最后的上九爻，居然以婚事結(jié)尾（“婚媾”）。

也就是說，這次到訪屠村，周昌應當是和呂尚達成了共識：此時， 周昌已經(jīng)在密謀“翦商”大業(yè)，呂尚表示支持。這標志著周族要回歸 羌人的親友陣營，一起對付強大而殘暴的商朝。

周邑和邑姜應該不會在殷都正式辦婚事，否則這太有損周族在商 朝的名聲。一切都可以留待以后。

商王冊封“周方伯”

《史記》記載，在周昌的臣僚向紂王進貢大量禮物后，紂王開恩 赦免了周昌，為表忠心，周昌又向紂王貢獻了一塊“洛西之地”，于是, 紂王賜周昌弓矢和斧鉞，授西土征伐之權(quán)，稱號為“西伯”。

紂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獻洛西之地，以請除炮烙之刑。紂乃 許之，賜弓矢斧鉞，使得征伐，為西伯。（《史記o殷本紀》）

乃赦西伯，賜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日：“譜西伯者， 崇侯虎也。”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紂去炮烙之刑。紂許之。（《史 記o周本紀》）

這種賜弓矢和斧鉞并授予征伐之權(quán)的做法，并不見于商代的甲骨 文和金文，更像是西周以來分封制度的規(guī)則，甚至是春秋時期周王室 對齊桓公和晉文公等“霸主”的授權(quán)。齊國人管仲曾經(jīng)追溯齊國在周 朝諸侯中的地位（當初周王授予太公呂尚征伐之權(quán)）：“昔召康公命我 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 東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無棣。”（《左傳o僖公四年》） 結(jié)果，這種春秋時人的觀念傳到戰(zhàn)國和秦漢以后，成為書寫文王和商 紂故事的母題。

《史記》所說的周昌向紂王貢獻的“洛西之地”，可能在渭河北支 流“西洛水”的西側(cè)，距周原有點遠,反而比較靠近西安老牛坡的崇國。 從當時的形勢看，周族不大可能擴張到這里，恐怕只是后人的想象。

戰(zhàn)國諸子及司馬遷的敘事總喜歡把商朝的滅亡歸因于紂王的殘 暴和道德墮落。《史記o殷本紀》說，紂王曾經(jīng)創(chuàng)制“炮烙之刑”：“紂 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炊炭其下，使罪人步其上后世學者對此 的注解是，這是讓人在火炭燒紅的銅柱上走路：“膏銅柱，下加之炭， 令有罪者行焉，輒墮炭中，妲己笑，名曰炮烙之刑。"（《列女傳》釋） 其實，這應當是商人慣用的“燎”祭或“燔”祭?；馃榔返钠鹪?非常古老，新石器遺址就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祭壇、炭灰與燒過的骨頭，人類 古文明也大都有燒烤獻祭的記載，如《圣經(jīng)o舊約》。因而，這并不 是商紂首創(chuàng)。

《史記殷本紀》還說，周昌獲釋之后，“獻洛西之地”請求紂 王不再使用“炮烙之刑”，“紂乃許之”。這實乃后世的一種道德敘事， 并不符合當時的規(guī)則。

紂王時期的一大特點是，不僅殺祭異族人牲，也用商人貴族獻祭。 前述殷墟后岡h10祭祀坑就埋有數(shù)十具貴族尸體，而且填土中亦有大 量炭灰和燒過的骨頭。此外，還有史書記載的紂王殺戮王朝重臣并讓 人吃掉的行為，所謂“醯九侯”“脯鄂侯” “剖比干”。

九侯有好女，人之紂。九侯女不喜淫，紂怒，殺之，而隨九 侯。鄂侯爭之強，辨之疾，并脯鄂侯。

紂愈淫亂不止……比干曰：“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爭。”乃 強諫紂。紂怒日：“吾聞圣人心有七竅?！逼时雀?，觀其心。（《史 記o殷本紀》）

這自然會在商人顯貴和周族等附庸上層引發(fā)極大恐懼，形成紂王殘暴 的種種傳聞。然而，到西周后，人們已經(jīng)忘記商人的鬼神血祭文化, 只剩紂王個人的種種荒淫故事保留了下來。

根據(jù)考古和甲骨卜辭提供的真實歷史背景，周昌可以被商朝稱為 “伯”，但說他被封為可以征伐列國的“西伯”，則應當是虛構(gòu)的。畢竟， 老牛坡有商人的崇侯之國，還輪不到周族來任意征伐西土。

從古公亶父遷居周原開始，周人就有拉商朝大旗抬高自己的傳統(tǒng)。 如前述，來自摯國的大任和莘國的大姒，皆被周人史詩說成“天之妹” 和“自彼殷商”，甚至《易經(jīng)》中還有“帝乙歸妹”之謂，這樣看來， 周昌被宣揚成有征伐西土之權(quán)的“西伯”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了。

不過，紂王確實曾授予周這個小番邦一點正式名分。記錄周昌 隨紂王南征的師卦上六爻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j 意思是說，大君發(fā)布命令，讓我（周昌）建立國家，世代傳承下去， 不要任用小人。

殷墟考古并沒有發(fā)現(xiàn)冊封周昌的甲骨記錄，但在周原的“文王大 宅”找到了，而且不止一片。

先看有殘缺的第一片：

……才（在）文武……王其邵帝天口，典皙周方伯？ 口由正， 亡左……王受有祐。（周原甲骨h11.82）

大意是說，紂王祭祀先王，詢問是否應當“典冊周方伯”;結(jié)果是順利， 紂王會受到先王的保佑。

在這條卜辭里，紂王可能祭祀了兩位先王：第一位是“文武口”, 可能是其祖父文?。ㄎ奈涠。?；第二位是“天口「 可能是大甲，商朝 第四代王，因為第二片甲骨的卜辭中也出現(xiàn)了大甲?！吧邸笔羌漓敕绞? “帝”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對大甲的尊稱。

再來看完整的第二片：

貞：王其童侑大甲，哲周方伯，盍，由正？不左，于受有佑。

（周原甲骨h11.84）

這里是說，舉行占卜，紂王向先王大甲獻祭，詢問是否應當“冊周方 伯”；結(jié)果是順利，紂王會受到先王的保佑。

“冊周方伯”后面的盍字，出自曾任周原考古隊隊長的陳全方先 生的臨摹與釋讀。盍的甲骨文字形，是一只手抓著一名女子，下面放 著一個接血的盆，一種殺女子獻祭的方式。6

在《史記》中，亶父和季歷并沒有“伯”的頭銜，只有周昌有“西 伯”稱號。所謂“西伯”固然有周人夸大吹噓的成分在里面，但看來 到周昌的確是有了 “伯”的頭銜。如前述,倘若前兩代就已經(jīng)獲此稱號,

周原甲骨h11.82

周原甲骨h11.84

周人肯定會更夸張地將其載入史書。當然，如上述兩片周原甲骨所載， 紂王授予周昌的真正頭銜是“周方伯”，僅是認可周作為一個西方小 邦而已。

按理說，冊封儀式應當在殷都舉行，為什么這些甲骨會出現(xiàn)在周 原的“文王大宅”？李學勤先生認為：“這些是周人替商王占卜的龜 甲，其年代可定為周文王時……這些片龜甲有可能是從商朝都邑帶回 的?！?7但問題是：一，商王冊封周方伯的決策為何要由周人來占卜？ 截至目前，從未發(fā)現(xiàn)商王有把占卜后的甲骨賜給臣下的記錄。二，這 兩片甲骨非常小，上面的字小如粟米，根本不適合這種禮儀用途。三， 甲骨記載的內(nèi)容發(fā)生在殷都的商王朝廷，但制作風格卻又是周原“文 王大宅”的。真可謂謎團重重。

對此，本書的推測是：冊封儀式的確是在殷都舉行的，周昌也目 睹了商王占卜和刻寫卜辭的過程，并牢牢地將其記下，待回到周原后， 為了獲得商王占卜通神的能力和推進自己的“翦商”事業(yè)，他偷偷地 模仿了整個過程，包括刻寫卜辭，而且為了保密，他還采用了非常細 小的微雕字體。或許在周昌看來，只要能完整地再現(xiàn)祭祀和占卜的過 程，也就等于掌握了商人與先王（諸神）溝通的方式，從此，他就可 以單獨地聯(lián)絡(luò)諸神與商朝先王了。

此外，這兩片甲骨上的“周”和殷墟卜辭中的很不同，它的上半 部更像是“用”字，而且下面還多了一個“口:許慎在《說文解字》 中對“周”字的解釋是：“從用，從口?！笨磥恚錅Y源應該就是周原 “文王大宅”的甲骨刻辭。

在甲骨文里，“用”字有專門的含義，指殺掉獻祭的人或牲畜，如“用 羌”或“用牛”,這幾乎是它在商王卜辭中的唯一含義,且使用次數(shù)極多o 所以，“從用，從口”的“周”也可能是商王室為姬周族特意造的字， 象征其職能就是為商朝提供“用”的人牲，只是目前的材料尚不足以 為此提供確證。

被吃掉的長子

這兩片周原甲骨上的“冊”字，下面也加了一個“口在甲骨 卜辭里，這個皙字更常見的意思是指一種殺牲畜或人祭祀的方式。商 王經(jīng)常替牛、背羊、皙羌人獻給列祖列宗。8

但皙的字義還有爭議，因為在一片龜甲卜辭里，武丁王曾經(jīng)詢問： 是否應替一千頭牛，或者是一千頭牛再加一千個人？

占：其皙千牛？其降普千牛、千人？（《合集》1027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