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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尚率步兵尚未接敵，武王便帶著他的三百輛戰(zhàn)車沖向商軍陣列， 他不能讓岳父如此莽撞地送死，只能投入自己僅有的戰(zhàn)車吸引敵軍。 按正常接戰(zhàn)程序，先是會有暴雨般的青銅箭矢射向他們，然后是數(shù)倍 的商軍戰(zhàn)車席卷而來，將他們碾壓成泥。可以說，這場戰(zhàn)斗從一開始, 武王一方就沒有任何章法和戰(zhàn)術(shù)可言。

但商軍陣列卻突然自行解體，變成了互相砍殺的人群。或許是看 到周軍義無反顧的沖鋒，商軍中的密謀者終于鼓起勇氣，倒戈殺向紂 王中軍。接著，西土聯(lián)軍全部投入了混戰(zhàn)。

后世的周人史詩說，“商庶若化”，即是說，商軍隊伍就像滾水沖 刷的油脂，瞬間潰散，融化。9喧囂逐漸沉寂，雨停了，溝壑的積水 被血染紅，尸體與兵戈和盾牌沉浮其間。在后人的記憶里，那個清晨 的牧野，“血流漂杵”。

當(dāng)?shù)年柟獯┩赋快F灑向原野間的縱橫尸骸，近六百年的商王 朝已經(jīng)終結(jié)。太公則在那個黎明變成一只鷹盤旋在牧野上空，而積云 散去的清晨，自此被周人稱作“清明”。

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會朝清明。（《詩 經(jīng)o大雅o大明》）

殷都迎來征服者

商軍主力毀于牧野一戰(zhàn)，武王的西土聯(lián)軍則只有輕微的損失，而 且還獲得商人“謀逆”部族的投誠。在史書中，這些與周人暗通款曲 的商人氏族一直隱藏在迷霧中，從未被列舉出姓名。

但無論如何，紂王-帝辛的王朝已走向終結(jié)。于是，武王手執(zhí)一 面“大白旗”（太白旗），再次下令整編隊列。在五行星中，太白為金星， 而“太白主中國”（《史記o天官書》），所以武王用的可能就是繳獲的紂 王帥旗。

西土各邦首領(lǐng)也開始意識到，武王已取代紂王的地位，不再是和

他們平起平坐的同盟者了，他們只能屈膝跪拜匕 武王則以手抱拳作 揖相答：

諸侯畢拜武王，武王乃揖諸侯，諸侯畢從。（《史記o周本紀》）

然后，武王率隊伍向殷都開進。

此時，紂王已隨敗兵逃回殷都，然宮廷秩序已蕩然無存，他也沒 有了糾合兵力再戰(zhàn)的信心。不過，紂王采取的是另一種對抗方式，傍 晚時分,他登上儲藏寶物的“鹿臺”,把貴重玉器堆在身邊,佩戴五枚“天 智玉”，點火自焚而死。

紂走入，登鹿臺，衣其寶玉衣，赴火而死。（《史記o殷本紀）） 時甲子夕，商王紂取天智玉琰五，環(huán)身，厚以自焚。（《逸周 書o世俘解》）

就這樣，甲子日的清晨，商朝大軍覆滅；入夜，商王殞命。一天 之內(nèi)，中土世界天翻地覆。

紂王焚身而死，后世人大都將其理解為一種走投無路的自絕。其 實，按照商人的宗教理念，這是一場最高級的獻祭——王把自己奉獻 給了上帝和祖宗諸神。商朝開國之王成湯（天乙）曾經(jīng)試圖這樣做， 而商紂王則首次實踐了它。

紂王曾給諸神貢獻過王族和方伯，現(xiàn)在他貢獻了自己，帶著人間 最珍貴的寶玉升往天界，成為具有上帝神性的“帝辛”，然后，他自 然要給叛逆的周人降下滅頂之災(zāi)。

次日晨，周人聯(lián)軍開到殷都，在郊外設(shè)下營地。紂王身死的消息 已經(jīng)傳開，武王和他的臣僚們現(xiàn)在要面對的是如何接收商朝的龐大遺 產(chǎn)，讓商族人接受亡國的事實，盡量避免他們因走投無路而再次暴動。

承認失敗的商朝顯貴已在郊外列隊迎候。武王的群臣向商人宣告： “這是上天降下的福佑！”商人皆下跪，“再拜稽首”（以頭叩地兩次）, 武王也走下戰(zhàn)車向商人叩拜以為回答。（《史記o殷本紀》）

后世有注家認為，司馬遷的這段記載不準確，武王伐商是正義之 舉，怎么可能會向商人回拜？他昨日在牧野戰(zhàn)場對盟友的跪拜也只是 作揖為答，不可能對商人如此恭敬過禮：

武王雖以臣伐君，頗有慚德，不應(yīng)答商人之拜，太史公失辭 耳。尋上文，諸侯畢拜賀武王，武王尚且才艮揖，無容遂下拜商人。 （司馬貞《史記索隱）

這種評論，是因為沒有看到商人內(nèi)部倒戈對戰(zhàn)局的重大影響：此時商 族的規(guī)模仍非常龐大，作為征服者的武王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對武王來說，最首要的工作是處理紂王燒焦的尸體。他熟悉商人 的宗教思維，知道必須用法術(shù)對抗法術(shù)，化解紂王自我獻祭可能帶來 的后果與流言，方法則是表演一次戰(zhàn)斗和處斬，展現(xiàn)紂王被俘和被殺 的全過程：周軍直入鹿臺宮，武王在戰(zhàn)車上對著紂王尸體連射三箭， 然后跳下車，用“輕呂”短劍砍殺尸體，最后用銅鉞斬下紂王人頭， 懸掛到太白旗之下。（《史記o殷本紀》）

紂王的兩名寵妃已上吊自殺，其中一個是妲己。沒人知道她們是 否自愿。按照同樣程序，武王“又射三發(fā)，擊以劍，斬以玄鉞”，將 其頭懸掛在小白旗下。

然后隊伍返回郊外軍營，一路展示旗桿上的人頭，宣稱這是武王 的戰(zhàn)果。為了制造輿論，平息謠言，這種儀式性表演極為重要。

紂王囚禁的商人貴族皆被釋放，其中最顯赫的是箕子——武王命 召公責(zé)去監(jiān)牢釋放和安頓箕子。商朝全境尚未平定，武王必須爭取盡 可能多的商朝貴族。當(dāng)初，這些商人反對派只是想借助周人兵力以除 掉肆意妄為的紂王-帝辛，然后換一位新的商王。但文王和武王的野 心遠不止于此，他們要的是永遠取代商朝的統(tǒng)治。如今，商軍主力雖 已覆滅，但投降的商人各宗族勢力依然很大，武王還需要借助他們平 定商朝全境，雙方之間定會有一番談判博弈。

就這樣，武王和剛獲釋的箕子便有了一番長談，后被西周時人 整理成了《箕子》。但很遺憾，這篇文章后來遺失了，只在《逸周書》 中保留了篇名。”也可能是《箕子》中所載的雙方談判內(nèi)容過于露骨， 且與后來西周朝的官方敘事口徑大不相同，所以被銷毀了。

不過，武王和箕子的這次長談應(yīng)該是達成了一些基本共識，比如， 紂王的死黨需要全面肅清，商人的王朝可以暫時保留，以及周朝軍隊 要長期駐扎殷都等。按照此種安排，商和周是東西并立的兩個王朝， 但商必須在周的軍事控制之下。

此外，武王還必須澄清：上帝在人間的統(tǒng)治權(quán)已經(jīng)完全轉(zhuǎn)移到周 朝，也就是到了武王周發(fā)之手，今后的商王不再和上帝有任何聯(lián)系， 也不能再用“帝”的尊稱。為此，他需要在商王祭祀諸神的“社”（神 廟）里舉行象征王朝更迭的交接儀式。12

周人先是維修了神社和紂王宮殿，清理了道路。典禮開始前， 一百名武士扛旗幟開路（“百夫荷罕旗以先驅(qū)”），武王之弟周振鐸（后 封于曹，稱“曹叔”）乘先導(dǎo)車，周公旦執(zhí)大鉞，畢公高（后封于畢， 稱“畢公高”）執(zhí)小鉞，分立武王兩側(cè)，散宜生、泰顛和閑天各執(zhí)“輕 呂”短劍簇擁武王，衛(wèi)隊則跟在后面。

進入神社后，武王弟周鄭（后封于毛，稱“毛叔”）、周封（后封 于衛(wèi)，稱“衛(wèi)康叔”）和召公爽（封邑于召，稱“召公”）分別手捧明水， 鋪好草席，拿著玉帛，呂尚則牽著獻祭的牛。一名可能來自商朝的禮 儀官尹佚負責(zé)宣讀給上帝的匯報詞：“殷之末孫季紂，殄廢先王明德， 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顯聞于天皇上帝。”大意是，殷 商王朝的末代子孫辛受已經(jīng)喪失先王成湯秉持的明德，不敬神祇，荒 廢祭祀，殘暴對待商國民眾，所有這些罪行都已在這里書面報告給“昊 天上帝”！

接著，武王向代表上帝和諸神的靈位下拜兩次，宣稱：“本人承 擔(dān)天帝賦予的命令，變革了殷商的統(tǒng)治，這都是上天的意志！”

最后，眾臣奉獻祭品。在《史記》中，典禮至此就結(jié)束了。13

其實，武王還有一通針對商朝貴族的長篇講話，后來被收入了《逸 周書》的《商誓解》。和牧野戰(zhàn)前的講話一樣，武王先依次列舉發(fā)言 的聽眾，從殷商朝廷老臣（“伊舊何父”）到“太史比、小史昔”，再 到百官和“里居獻民”（殷都各族邑中的商人）。

武王還是用語氣詞“嗟”開場：“爾等眾人，我知道你們都尊重天命， 我來這里，就是執(zhí)行上帝威嚴的命令和懲罰，現(xiàn)在，對你等發(fā)布新的 命令，都恭敬聽著，朕這次要從一說到十，把道理都講明白！”

這種語氣，和《尚書o盤庚》中商王對臣下的呵斥和威脅很是類 似。商人極度信仰鬼神，而且認為人和鬼神的唯一聯(lián)系便是祭祀，因此， 為了讓商人接受商王朝已經(jīng)被鬼神拋棄，在這里，武王使用的是商人 習(xí)慣的邏輯。

武王先是說：“當(dāng)初，上帝教誨周族的始祖后稷播種百谷，天下 民眾因此獲益；商朝的歷代先王祭祀上帝（與先祖）,用的也都是后 稷培植的谷物，因為這個原因，上帝和歷代商先王決定讓西土周族顯 赫起來！”

在昔后稷，惟上帝之言，克播百谷，登禹之績，凡在天下 之庶民，罔不惟后稷之元谷用蒸享，在商先誓王，明祀上帝， □ □□□,亦惟我后稷之元谷，用告和，用胥飲食，肆商先誓王 維厥故，斯用顯我西土。

接著，武王仍把矛頭對準紂王一人：“因為商紂的種種罪惡，上 帝很不滿意，于是命令朕的先父文王'消滅掉商朝那個多罪的紂！' 我周發(fā)作為晚輩，不敢忘掉上帝之命，在甲子這天，終于執(zhí)行了上天 的偉大懲罰。這是上帝的大命，我也不敢違抗，你們更要恭敬！當(dāng)初 在西土?xí)r，我早已說過，商朝的所有人都沒有罪過，只有獨夫一人。 我現(xiàn)在消滅了他，自然會福佑爾等，你們這些商朝百姓和都城的君子, 以后都要服從周的命令！（如果有什么異常情況）你們商人各家族的 邦君都應(yīng)該報告給我，我對待你們的邦君就像周朝的邦君一樣……”

今在商紂，昏憂天下，弗顯上帝，昏虐百姓，棄天之命，上 帝弗顯，乃命朕文考日：理商之多罪紂。肆予小子發(fā)弗敢忘，天 命朕考，胥翕稷政，肆上帝曰：必伐之。予惟甲子，克致天之大罰， 口帝之來，革紂之口，予亦無敢違大命。敬諸！

昔在西土，我其有言，胥告商之百無罪，其維一夫，予既殛 紂，承天命，予亦來休，命爾百姓里居君子，其周即命，□ □ □□□□□□□□□□□□□□□□□□□□□□ □ □ □ □,爾冢邦君，無敢其有不告，見于我有周，其比冢邦 君……

最后，武王并不諱言周邦遠比商朝小，自稱“斯小國”，因為他 的自信源于上帝的支持：“既然上帝已經(jīng)鐘意周邦，我們這個小國也 不會懈怠天命。我這次說的話，如果你們不放在心上，我還會回來 執(zhí)行上帝的懲罰！你們要恭敬，好好聽從我的話，我不會再說第二 遍了！…

這篇《商誓解》的文辭，比武王在《尚書》和《逸周書》中的其 他講話更古奧難懂，卻和商代先王的類似講話很像。另外，武王當(dāng)時 可能是用商族語講話，后世傳抄人未必全懂，所以有很多錯誤和脫漏。 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從《商誓解》中看出，在成功滅商之后，無 論是宗教理念還是語言行文，周族上層仍然需要用商人能理解和符合 商人習(xí)慣的方式來宣講周朝取代商朝的合法性。

在這之前，周族首領(lǐng)就已經(jīng)在一定程度上“商化” 了，對他們來 說，語言交流和表達的難度不算大，但要用商朝人的宗教理念來解釋 周滅商，則需要更深地進入商人的宗教思維。正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 過程中，武王對商人宗教的依賴也越來越強，可以說，滅商使得武王 更加“商化” 了。

周武王的人祭大典

在鎮(zhèn)定殷都的同時，武王還派出多支部隊去肅清頑抗的商人。

出征的將領(lǐng)，除了呂尚，多數(shù)并不著名，如侯來、陳本、百韋， 還有一位叫呂他，可能是呂尚的兒子中的一個。征伐的目標有越戲方、 磨、宣方、蜀等，雖不能確定是何地，但這些部隊都在一個月內(nèi)相繼 返回殷都，看來行程不會太遠，應(yīng)該主要是黃河以北商人族邑最為集 中的地區(qū)。陸續(xù)被斬或俘的商人首領(lǐng)有霍侯、艾侯和佚侯，俘獲戰(zhàn)車 近千輛。

據(jù)《逸周書o世俘解》記載，被消滅的“九十有九國”，主動投 降的“服國六百五十有二”，累計斬首十一萬多，俘獲三十多萬人。 算下來，每個被消滅的族邑平均損失四千人左右。這些數(shù)字肯定有炫 耀戰(zhàn)功造成的夸大。

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征伐，到四月初，周人已基本控制黃河以北地區(qū)， 加上之前已經(jīng)占領(lǐng)的晉南和豫西，商朝統(tǒng)治區(qū)大部已經(jīng)平定。尚未征 服的是東南方的夷人部落領(lǐng)地，包括山東地區(qū)、豫南以及相鄰的蘇皖 地區(qū)，那里還分布著或疏或密的商人殖民城邑。它們沒有實力扭轉(zhuǎn)中 原的改朝換代，武王暫時也無法分身去一一征服它們。

為了顯示周朝的武力，讓商人不要再生非分之想，武王還在商王 的田獵區(qū)進行了一次大規(guī)模圍獵。這是歷代商王訓(xùn)練部隊、炫耀武力 和震懾蠻夷的傳統(tǒng)儀式，在甲骨卜辭里有很多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