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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顧紅星哪還有心思閑聊,說道:“誰知道什么意思,他總是會創造一些新詞兒,你習慣了就好。”
“欸,你之前說到了港澳商人,他們不是喜歡去深圳嗎?也來你們廣州?”馮凱繼續閑聊。
“是啊,深圳現在發展得確實很好,七九年之前,那里就是一個小鎮子,現在你看看,完全不一樣了,去年小平同志還來視察的。深圳的發展,港商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石大隊說,“不過廣州畢竟是省會嘛,所以他們少不了會過來。”
“那些嫖客,主要是港澳商人?”顧紅星問。
“那倒不是。”石大隊說,“嫖客什么人都有,有本地做生意的,也有外地來做生意的。總之,有些人兜里的錢變多了,他們的心啊,也就跟著野了。”
“都來大城市嘗個鮮。”馮凱說,“抓到了也只是罰款、拘留。”
說話間,他們已經驅車來到了刑警支隊。
刑警支隊會議室里,坐著好幾個人,都穿著制服。白色的墻壁上,還被幻燈機投影了一張照片。看起來,這陣勢不是簡單通報個排查結果的陣勢。
“怎么了這是?”石大隊同樣也很好奇。
顧紅星更是緊張,他看了看投在墻面上的幻燈片,是一個旅社的大門。他知道,這應該是一組現場照片的第一張,技術大隊的同行此時已經準備好了幻燈片,等著他們呢。
“要不,先聽我把這個案子講一下吧。”技術大隊長說,“石大隊,這個案子你應該知道,是你們探組主辦的案件。”
“嗯,了解。”石大隊饒有興趣地坐到了椅子上。
顧紅星知道,既然技術大隊長沒有開門見山,就說明他們肯定有新的發現,所以也就耐下性子,認真地聽技術大隊長講下去。
“其實今天,我們整個下午的時間都是在比對金苗的指紋和曾經被打擊處理過的賣淫女的指紋。”技術大隊長果真之前就有懷疑,“卻無功而返。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我們嘗試著對最近的幾起未破命案的現場指紋進行比對,卻有了發現。”
“哦?”馮凱情不自禁地低呼了一聲,這個結果也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幻燈片里呈現的案件,被廣州市局稱為“1985.1.28”命案。也就是說,這一起命案的發案時間是今年1月28日,農歷臘八節。
當天,位于廣州市城郊的一個叫作“湖濱旅社”的老板,從旅社打電話報警,稱有一名住客在房間里死亡。轄區派出所迅速出警,趕到了現場。先期處警的民警來到了304號房的中心現場,沒有進入現場就發現尸體周圍有疑似噴濺狀血跡,于是立即對現場開展了保護。
刑警支隊重案大隊(也就是石大隊所在一大隊)和技術大隊接到派出所的求助電話后,也都派員趕往現場,對現場進行勘查。
經過現場勘查,確定在湖濱旅社304號房內倒地的一名男子已經死亡,根據尸體溫度下降的情況和尸斑、尸僵形成的情況,法醫推斷死者的死亡時間是1985年1月28日凌晨2點左右。
因為1984年全國已經開始推行身份證制度,雖然當時還沒有住旅館要身份證登記的要求,旅社也確實沒有登記住客信息,但好在這名死者辦理過身份證,還隨身攜帶。死者的身份很快就明確了下來,黃啟生,男,39歲,廣州本地人。
在掌握了案件的基本信息后,案件偵查工作全面鋪開,主要分幾條戰線開展:一是技術大隊組織法醫、痕檢技術人員,對現場進行全面勘查;二是重案大隊對黃啟生的背景資料進行全面調查;三是派出所對湖濱旅社的老板、前臺、服務員、住客進行全面走訪。
經過一系列艱難的調查和勘查工作,各路信息在刑警支隊專案組這里匯總。
首先是重案大隊的信息:黃啟生已婚,育有一子和一女,妻子和子女都在農村生活,只有他一個人獨居在廣州。在廣州,黃啟生購買了一套商品房居住,雖然面積不大,但也可以看出他是有一定的資金實力的。1979年,廣州才有了第一個商品房項目,在這個年代,“商品房”還算是一個時髦的詞匯。
圍繞黃啟生賺錢渠道的調查,重案大隊也是花了很多心思。黃啟生自己開了一個小賣部,但僅僅靠開小賣部是不可能賺到這么多錢的,所以警方圍繞小賣部的電話號碼和通話記錄進行了調查。發現這個黃啟生每天要打出和接聽很多電話,有一些電話是警方掌握的銷贓前科人員的電話。由此可見,這個黃啟生也是做違法買賣的,估計是作為聯絡人,對一些盜搶、貪污、走私的“黑貨”,進行聯絡銷贓。而他就從中拿一些銷贓的提成,從而“致富”。
這一調查結果,讓重案大隊非常擔憂,因為黃啟生每天接觸的,都是一些犯罪人員,甚至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萬一他要是得罪了哪幫黑道上的人,被報復、被滅口都是有可能的。而這些犯罪人員反偵查意識強烈,作案手法都很老到,那破起案來就比較困難了。
但技術大隊反饋的信息,倒是讓重案大隊放下了擔憂。
技術大隊對現場進行勘查、對尸體進行檢驗后,主要為專案組提供了五大信息。
一是尸體的具體情況。在現場,法醫初步推斷出死者的死亡時間后,對尸體進行了解剖檢驗。令人意外的是,死者的直接死因,居然是腦內的血管畸形。這種血管畸形是先天性的,一旦破裂,就會造成顱內出血,從而危及生命。不過,死者這種程度的腦血管畸形,一般情況下是不會自發破裂的,即便是情緒激動、醉酒等情況,也很難破裂。導致它破裂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頭部的外傷導致腦震蕩。因為頭部受到打擊,腦組織在顱骨內發生震蕩,就比較容易引起腦內的畸形血管破裂、出血而致命了。死者的頭皮上,有十幾處或是三角形,或是星芒狀的小創口,這些創口也導致了遺留在現場的量并不多的噴濺狀血跡。這些小創口深達顱骨,位于死者的頂部、顳部和枕部,很顯然,這不是一次形成的,也不是自己可以形成的,而應該是被他人襲擊所致的。雖然創口比較多,且深達顱骨,但并沒有導致顱骨骨折,就連骨質凹痕都沒有形成。根據這一點,法醫對于致傷工具的推斷是:易于揮動的、有棱角的、質量不是很大的非金屬鈍器。
二是重要的物證信息。根據法醫的推斷,現場勘查員對現場進行了全面的清理,尋找可疑的致傷工具。最終確認丟棄在茶幾之下的一個玻璃煙灰缸就是兇器。這個煙灰缸有一定的厚度,整個煙灰缸有一兩斤的重量,最關鍵的,是現場勘查員在煙灰缸的外側一角上,發現了血跡,經過血型檢驗,和a型血的黃啟生一致。找到了嫌疑兇器后,現場勘查員就著手對煙灰缸進行指紋顯現。玻璃是存留指紋的良好載體,所以他們并沒有花費太大力氣,就在煙灰缸上找到了特征點非常清晰的諸多指紋。其中,右手中指、環指、小指的三指指紋加上右手拇指的指紋,都是汗液指紋,且是新鮮指紋。而右手食指、中指、環指、小指的四指連指指紋,是潛血指紋。這兩套指紋來自兩個不同的人,指位一樣,特征點卻完全不同。這個重要的物證信息,增強了專案組破案的信心,他們同時掌握了兩名犯罪嫌疑人的指紋,就有了最好的破案抓手。據此,專案組進行了推測,本案是兩個人作案。
仙人跳:一種利用獵艷心理,給人設計圈套,騙人錢財的行為。
三是鞋印信息。現場旅館的地面上,鋪設的是地毯,由于地毯很難清洗,所以現場的地毯是比較臟的。想在骯臟的地毯上找到足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現場勘查員并沒有放棄,他們在尸體附近的地毯上,進行了網格化的搜索,果然找到了鞋印信息。死者頭部有十幾處創口,雖然創口都很小,但也造成了一部分的出血。血液滴落在地毯上,形成了小型的血泊,在小型血泊之中,發現了很小一部分的鞋底花紋的印記。勘查員對這些花紋進行了提取研究,確認這些鞋底花紋片段來自兩種不同的鞋子。而且可以排除死者所穿的皮鞋,也可以排除現場旅社給客人提供的塑料拖鞋。勘查員們拿著這些鞋底花紋片段,到市場上進行了調查走訪,最后確定兩雙鞋子,都是市面上銷量較好的廉價女式高跟鞋。這個年代,穿高跟鞋的人本就不多,穿高跟鞋的男人更是罕見,所以專案組推測,本案的兩名兇手,都是女性。這個推測得到了法醫的支持,因為法醫認為,煙灰缸有一定的重量,是個可以致命的鈍器,如果是一個強壯的男人揮動煙灰缸砸死者的腦袋,很有可能導致顱骨骨折。但死者的顱骨沒有骨折,說明揮動煙灰缸的力量有限,那么是老人、女人、小孩的可能性就大。這一結論,也就排除了“仙人跳 仙人跳:一種利用獵艷心理,給人設計圈套,騙人錢財的行為。”的可能性。
四是現場遺留物品信息。現場勘查員對現場遺留的物品進行了梳理,除了黃啟生自己的隨身物品,沒有找到屬于其他人的物品。但是,黃啟生所攜帶的手拎式皮包里有個皮質錢包,錢包里除了黃啟生的身份證件,就沒有其他物品了。按理說,這個沒有電子支付的年代,出來住旅社,多多少少得帶一點鈔票。這一疑點引起了現場勘查員的注意,他們對死者的錢包進行了指紋熏顯,除了黃啟生本人的指紋,還發現了不屬于他的左手拇指指紋、右手拇指和環指指紋。而右手環指指紋,和煙灰缸上的潛血指紋認定同一。專案組由此推斷,這一起案件是因財而引發的殺人案,比如盜竊和搶劫。而且錢包上的潛血反應是陰性的,這說明兇手應該是先偷錢,再殺人。
五是死者的衣著信息。法醫在尸體檢驗之前,對尸體進行了衣著檢驗,發現黃啟生全身只穿了一條平角內褲,而且平角內褲是反穿的。
可以說,這五大信息,基本把案件的原貌呈現在了專案組的面前。
4
派出所對旅社住客、工作人員的調查訪問,一開始是陷入了困境,因為大家來住店,都是為了來這里辦事,行色匆匆,誰也沒有心思注意其他人有什么反常跡象。
但是在掌握了技術大隊提供的五條信息之后,他們有針對性地進行了訪問,果然找到了一條信息:旅社的前臺是一個小姑娘,是她在1月27日下午給黃啟生辦理的入住手續。當時,黃啟生是一個人入住的,所以小姑娘也沒有過多注意。到晚上10點左右,小姑娘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蒙眬之中,她感覺有人進旅社門,抬起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沒看清是什么人,但可以確定是一個男人帶著兩個女人從樓梯走了上去。
如果不是派出所民警有針對性的詢問,這個小姑娘本身也沒把這條線索當成疑點告知警察。
另外,重案大隊在技術大隊提供信息后,也進行了有針對性的調查,發現了兩條線索:一是黃啟生的朋友反映,他以前有過招妓的行為,但從來沒有被公安抓到過;二是從儲蓄所調查的信息反映,黃啟生1月27日上午從儲蓄所提取了5000元現金,用途不明。
一男二女、開房、丟錢、高跟鞋、內褲反穿,這些詞語匯在一起,專案組也就基本搞清楚事情的原貌了:黃啟生在1月27日當天先獨自開了一間房間,到晚上10點,招了兩名賣淫女陪侍,進入了房間。深夜時分,兩名賣淫女從其包中偷出5000元左右的現金(考慮到可能有消費,但不會消費太多),準備離開,被全身赤裸的黃啟生發現。他慌忙穿上內褲,上前想挽救損失,但被兩名賣淫女先后拿同一兇器(煙灰缸)打擊頭部,導致顱內畸形動脈破裂而死亡。事發后,兩名賣淫女攜帶現金逃離現場。
“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可見刑事技術的重要性啊。”顧紅星感嘆道,“唯一想不通的,就是為什么會有兩個女的?”
馮凱無奈地捂住了額頭。
“一男兩女,我們這邊以前也抓到過相似的。”石大隊哈哈一笑,說道。
“是嗎?”顧紅星一驚,說道,“我知道這些指紋里,就有金苗的指紋,那么另外一個人的身份你們清楚嗎?”
“別急,接下來聽我說吧,我更了解。”石大隊接過了話頭。
因為掌握了案件的全貌,又有甄別犯罪分子的抓手,偵查部門就開展了多方位的排查工作。
首先,偵查部門就像幫助顧紅星他們排查指紋一樣,把這幾枚指紋和所有因為賣淫、盜竊而被打擊處理過的人的指紋進行了比對。這一項工作的工作量不小,但是他們發動了各分局的現場勘查技術人員一同進行,所以進展得很快,結果是沒有比對上。
最容易的破案路徑沒能走通,這讓專案組覺得很可惜。不過他們沒有放棄希望,他們決定從黃啟生的背景調查入手。
黃啟生平時談生意、做生意,說白了主要就是靠那一臺小賣部的電話。而一個凡事都喜歡用電話的人,會形成一個思維定式。也就是說,他這次招妓,很可能就是利用電話聯系了賣淫女或者龜公,約好時間、地點來進行的。
所以偵查部門調取了黃啟生在事發前幾天的全部通話記錄,逐一進行核對,排查。那個時候,不像二十一世紀,每個人一部手機,手機號碼和人是對應的。那個年代的電話不多,一個電話號碼卻可以覆蓋很多用戶。比如一個胡同里住著十幾戶人家,而這些人家公用的電話,就放在胡同口;又如一個工廠宿舍門衛的電話,就可以覆蓋整棟宿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