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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廟門時有善男信女進出,在燭臺火苗上捻香的婦女問廟公:「看到影沒?」
「沒,還早例。」廟公又挑起松厚的眼皮,緊緊望向小路盡頭。
男人們說:「伊人若入來,炮仔要放得伊臭耳聾。」
這名浮動的影子叫王知先。
王知先本是讀書人,幼時曾跟一名來鄉(xiāng)隱居的人讀了一陣漢文,以后靠自修,讀到結(jié)婚才放下書本擔負家計,他做不來捕魚擔鹽這類粗活,早幾年前到臺北謀職,先是在一布莊當掌柜,當了四五年,布莊給人燒了火,宣稱倒閉,他轉(zhuǎn)到一家貿(mào)易行當買辦,經(jīng)常南北出差,很積了一筆小錢,可是好景不常,前一年來了一批服裝邋遢,腳著草鞋的軍人,操著咿咿噥噥的語音,進了店里,一見東西就搶,老板為保身,索性把業(yè)務(wù)停了。一時社會混亂,找事不易,知先也念著妻小,于是背起行囊返鄉(xiāng)來。
這天,村人在廟口掛了數(shù)串鞭炮,廟公鎮(zhèn)日坐在廟門口的長板晃上往村子唯一通向外界的小路眺望,這條小路夾在兩大片無垠的方格鹽田中,很像象棋盤上的楚河漢界。一進村,繞過廟口,變窄了,成了村中的主要道路,前后共三排坐北朝南的房舍,循著這條小路,長長地橫向駐兵臺方向。
村人讀書的不多,到外地謀生更屬鳳毛麟角。知先這幾年在外工作,半年回來一趟,每次回來免不了村人問長問短,問村外那個花花世界,大家將他當村中秀才看待,此番回來,聞訊知是定居,大家決議熱鬧他一番。秀才回鄉(xiāng)住將下來,以后村中凡有訴訟爭執(zhí)等案,待不必煩請警方,全賴王秀才公斷。因為村人對他這般熱絡(luò)期待,廟公心生警戒,守那小路人影,怕失時機,負了村人請托。
果然下午日頭偏了西,熱力方減,遠遠一點人影在小路上晃漾,影子走近了,見他頭戴一頂圓盤帽,手提一只方正牛皮箱,身著白色長概衫,卡其黃長褲,步履穩(wěn)健,清清亮亮走向村子。可不是王知先,廟公瞇著細細的眼睛大喝說:「回來咯,回來咯!」隨即拿出一炷香,到燭臺取火,欲燃鞭炮。廟里男女聞聲繼出,推擠到廟門前,向那影子望:「那只皮箱、不知裝了多少銀兩,伊某阿舍哪得做,躺眠床吃便便。」
鞭炮噼哩啪啦響徹全村,那走路的遠遠聽到鞭炮聲傳來,視線掠過圓盤帽沿,落在廟口擁擁浮動的人群,心上明白三分,走了整整一天半,家門在望,腳底忽地又沉重又疲乏,步履卻不知不覺間加快,只扮早點走入那人群。
明月姐妹聽到鞭炮聲,知道是父親回來了,從家里出來,跟著村人擠到廟口。第二串鞭炮響起,有人迎向王知先,接過他手上皮箱,擁他一路走向廟門來。
一進村,第三第四串鞭炮同時響起,知先正感熱鬧莫名,村長知辛站在人前握他手說:「萬幸,萬幸,你回來了,我們村內(nèi)囝仔的教育全靠你了。」
知先根本是在城里失了業(yè),匆匆回來,不想有這場面,眾人當他在外開過眼,見過世面,肚里又有墨水,要求他以廟邊小廂房為教室,替無法去城里上學(xué)的孩子習字書,教三字經(jīng),學(xué)千字文,識得幾個漢字,將來也好看懂書信公告。
家門尚未進就給攔在廟口談教學(xué)的事,知先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他一面與村長等人應(yīng)諾,一面在孩子群里找明月姐妹。那四個身體瘦弱,穿一式粗布小花洋裝,臉頰曬得黑亮的小女孩不就是明月姐妹嗎?這年明心十三歲,明月十一歲,明玉八歲,明嬋四歲,因知先長年在外,她們都對他認生,最小的明嬋對父親沒什么印象,一直站在人群中,小指頭含嘴里,興奮看著父親,卻不敢過去。明心明月走向知先,知先拉起她們小手,捏在掌心里,粗粗硬硬,心里有種異樣感覺,好似愧對女兒,看她們那身穿著,剪裁極隨便,想是買大匹便宜布,分成四塊給每人做一件,洗得都漿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