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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先父親有兄弟三房,全散住在村子里,上一輩還有大伯公、大伯母婆及三叔公、三嬸婆在,三嬸婆為人勤儉正直,兩個兒子和知先同輩也都守著一份鹽田和漁作,但因結婚早,孩子輩都比明月姐妹大幾歲。三叔公幾乎不管事,三嬸婆與人沒有界限,本來家族有大事表面上由大伯公大伯母婆做主,私下里,大多和三嬸婆交心,聽了她的意見才拿主意。阿舍對她最佩服,阿舍說:「三嬸六十多了,自認吃重做不了,安分去撿豬糞,也不嫌臭,伊厝哪有缺伊一份收入。」
三嬸婆的身高只到明月肩頭,腳步小,衣服灰塌塌,一老一少,一個春日正好,一個暮色風燭,明月是故意放慢了步子等她,不知嬸婆剛跟她說了什么。
「我說你也不小了,你阿爸又是一年冬有半年冬不在,厝內的事攏靠你一人,如果哪個少年家看上來說親,你可甘心離開這個厝,放下兩個老的和三個少弟少妹?」
「三嬸婆,這款事我也沒想,也不著急,爸媽需要我擔厝,我就不嫁留在伊們身邊。」
「哪有女孩子不嫁人,不給人家笑姑婆……」她仰起頭看明月神色,想探試什么。明月沒有回答。
「我看不如這樣,若有甲意你的人,問問伊的意思愿不愿來我們村子住……」
三嬸婆的意思她也明白了,可是她就裝不懂,只說:「這事還早,多謝關心,三嬸婆,我送你到厝門口。」她要送三嬸婆回家,三嬸婆不肯,說要去她家見她母親。明月心里正納悶,三嬸婆如何最近走她家走得勤了。
待到了家,三嬸婆往她母親房間去,明月因要找個大缽調面粉做糕餅,到母親隔房的儲物間尋找,儲物間狹小,只有墻邊兩處小小通風口。光線極暗,為了省電,也沒有裝上電燈,壁上有一盞原來留下的油燈,可她沒點著那油燈,適應光線后,她往放大缽的角落走去,視線清晰了,她看見大缽擺在一個老舊的櫥柜里,然而不必集中注意辨別方向,隔房的講話聲反而清晰,她聽到三嬸婆說:「我探聽伊口氣,伊說也不說一句,這囝仔不知在想啥?」
「不要緊,只要給伊有一個底就好……」母親的聲音。
明月走出來,抱著那只大缽往灶間,心里無限委屈,女孩子養到十九二十就好像和家里水火不容,父母想盡辦法非要把她弄出去,弄出去了又要牽愁萬分,明心豈不是一個例子,如何母親又非來談她婚事不可。三嬸婆剛才的意思似乎是女大當嫁,最好能留在村子里,那么……,明月心里突然怦怦亂跳,莫不是……母親到底有什么主意?莫不是要她嫁給同村男子,那么會是誰?難道他們猜中她的心事?若是嫁在村子,不離開父母,能照應到家里……她對婚姻的態度要整個改觀了,一定是父親看出她和大方,跟母親提起什么主意來。
她再也無心做糕餅,只是對手中揉著的一團因加多了水而濕答答的面粉癡癡地笑。
隔了幾天,她傍晚挖蛤仔回來,手中滿滿一羅始仔還未放下,明嬋從灶間奔出來,說:「媽媽直問你回來了沒,有話跟你說。」
「什么事?」
「不知道,伊今天接到一封信,信里夾了張照片,歡喜得不得了,剛好村長伯從門口經過,請伊入來念信給伊聽,聽了以后更歡喜,伊收好那封信,不肯給我看。」
明月納悶了,在蓄水池邊解下包巾手套,洗了手腳凈了臉,往母親房間去。
黃昏時刻,薄弱的陽光早斜過了窗口,母親房間非常幽暗,為了省電,不到日頭落山絕不開燈,昏暗的室內,母親躺在紗帳里,咳得厲害,喉嚨長長吁了一口痰,她半撐起腰身,一只手伸出紗賬外枕頭邊,摸到痰罐,湊近嘴巴,將那口痰對著罐口吐了。明月掀起紗帳拍打母親背,幫助她呼氣順暢點,母親捉住她手,仔細瞧著她,說是:「今日高興了點,老毛病就來作怪,有人像我這般歹命無?」
明月拍過了背,將那痰罐拿到茅廁倒了,回到房間,母親將手上一張照片交給她:「你看伊,頭臉飽滿,眼睛有神,生得真不壞。」
照片中的男子理平頭,五官端正,臉形方而略長,眉宇清朗。明月問:「是誰人?」
「住在較北邊,嘉義啦,伊們也是曬鹽人,那地方魚塭很多,很多人養魚塭。不過伊父母死得早,沒有身家。」
「媽媽,你說這些啥意思?」明月臉色又是青又是白,將那照片塞回母親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