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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月見廟門有善男信女捻香進出,欲言又止。
「什么事?」三嬸婆抬起皺紋滿布的臉關心地望著她。──明月真嫡,皮膚金亮亮,體格又好,同樣是女人,她長得這樣窈窕,我是又矮又駝,啊,明月,嬸婆要幫你做個好媒人,給你找個好娃,你媽媽交給我的榮幸呢──。三嬸婆輕輕撫著明月的手掌,像疼惜一顆掌里珍珠,說:「明月,你自小我就疼惜你,你媽媽整年冬躺眠床,明心嫁出后,厝里大小攏靠你一人,這時,你媽媽又交代我給你找個對象來入贅,不甘你嫁出去,嬸婆四處打聽,找到一個人,那天你媽媽看了照片,歡喜的把我找去,說一定要把婚事談成……」
「三嬸婆,我找你沒別項,正是為了這項,」明月低下頭來,聲音也低了:「若能選,我是一定不要,可是我媽媽伊好似不顧我的心內,一定要我招贅。」
「憨查囝仔,招聲有什么不好,是你的光榮,伊是無父無母才肯給我們招,結婚后住村內又不必侍奉公婆,也不必看兄嫂姑叔臉色,這款婚姻提燈火都找不到。」
「你說伊沒父沒母?」
「是啊,可憐喲。」三嬸婆眼里充滿悲天憫人的感情,像在講戲臺上一出感心的故事般緩緩說著:「伊父母攏是文身讀冊人,日本時代在做代書工作,所以厝內也沒留下半塊土地和魚塭,兄弟四個,姐妹三個,全靠伊老爸一個人的薪水袋,伊十歲那年美國飛機來投炸彈,可憐喲,父母攏給炸得殘殘去,本來生活就不好了,剩七個兄弟姐妹攏靠一個大兄做走私在養。走私是賭生死,有時這里躲有時那里躲,一群少弟少妹住在一間窄窄的老厝內沒人看顧,也沒能繳冊錢。伊排第六個,下面還有一個妹妹,伊一個嬸婆看伊們真可憐,就把伊和伊妹妹帶在身邊照顧三頓,勉強給伊讀到小學畢業。這個嬸婆就是我后頭厝的表妹,我一替你打聽對象,伊就說這個侄仔她最疼,為人樂觀爽快,體格健康,剛剛退伍回來一年,在家鄉幫人擔鹽,伊講,橫直沒父沒母沒厝的囝仔,三個兄長攏結婚有子嗣了,給人招贅也沒啥損失,反倒多一對父母來孝敬,伊真希望給這個侄仔的婚姻做成。」
「伊好壞是伊嬸婆自己說的……」
「明月仔,明年仔過,來相個親,看樣就知道。你這么嫻又勤快,誰人看了攏甲意,這樁姻緣若做成,我的福祿可以吃到百二歲。」三嬸婆呵呵地迎著陽光笑,老臉似乎已在慶祝成功的喜悅。
這番話無能打動明月的心,她要掙扎,像一個已經落了水的人,呼救無人后還要尋找海上漂流的浮木。她問:「三嬸婆,一個獨子可會愿意給人招贅?」
「獨子?」三嬸婆說:「沒聽說過,只有戲臺上演的,一個男人貪戀女方的家財,才甘愿斷自己子嗣給人招贅。」三嬸婆趕緊補充:「不過伊不同,伊……」
「這樣困難嗎?」明月自言自語,根本沒聽三嬸婆說什么。三嬸婆看著她哀傷的眼色,關切地問:「是怎樣?你有甲意的是不?說給三嬸婆聽。我心肝明月。」她又執起明月雙手。這雙手就是要把她推離大方的手呀,明月急忙將手抽出,慌慌說:「沒有,沒有。」
「那我跟你媽媽商量,過年后,趁你阿爸回來時,叫伊來我們村,讓我們看看伊和你有沒有適配。」
身后善男信女捻香在鼎前祈禱,一陣陣香味隨風飄散,環繞廟宇里外。莊嚴的廟宇也沸騰著嘈雜人聲,只有那香味帶著一點神明的溫暖。──神明呀,我明月的婚姻可是你早做的安排?我奮力掙脫,卻脫不去那無形的痛苦羅網。神明,你聽得到人的心底話嗎?我也來捻一炷香,把內心的痛苦跟你訴說──。
3
陽光披灑汪汪大海,波浪反射著陽光,粼粼波動,閃閃耀眼,好似成千成萬魚群的鱗片在海上盡情翻滾。十二艘船將海域橫面攔截,桅桿上寫著紅色船家名字的白底旗子逆著船行的方向一式飄搖,宛如十二只手隔著遙遠水道彼此呼應。
大方船上有五名船員,身子團團裹了一層灰綠的粗棉襖,頭上也是灰綠的粗棉帽,每頂帽子都壓低下來,幾乎遮住眉眼視線。海上風冷,露在帽外的發根在強風中時時翻飛。大方為了幫父母曬鹽,每年只出航一次,每次都克盡職守做一名勤奮的捕魚郎。他站在船頭,略為測了一下風向,從云的分散形狀看來,未來幾天氣候會如收音機上那聲音甜美的播音員所預測的,晴朗無雨,除了刮冷風外,絕不至于起大浪。連日來他們已經捕獲近數千斤的烏魚,把艙底的兩個冷凍庫都塞滿了,如果今天能夠順利在安平港將魚卸給罐頭工廠,再趁好天氣回航捕下一批魚群,過年前回村子必可多準備銀角仔撒給堤岸上的孩子們,和村人一起燃炮感謝上天降下恩典,給他們平安的天氣,一帆風順得到豐收的年。
船尾的伙伴見船只越來越沉重,臉上燦然的笑容浮上來,好似全然忘了海風的冷冽,卷起袖管決定收網。大方聽到吆喝,走到輪軸前搖動手把,將繩索一段段絞上來,其他四人靠在船緣等待著網邊露出水面。終于看見網了,他們合力將網吊進甲板,網里大大小小的烏魚扭動著滑亮身軀,和夾在它們之中的蝦蟹做著掙脫網罟的跳動。大方望著這一網價值不貲的魚蝦,心里默念著,──失禮呀,這是注定的生命型態,我們因你們得以生存發揮生命力,把你們從大海捕來是為了完成更多生命的光華,看你們為我們帶來了多少歡欣的眼淚,村內那些婦女會因這次的豐收卸下臉上憂愁的細紋,為男人多添餐飯,為新年裝扮一個充滿希望的氣氛,我也可以為我的明月帶返一件值錢的禮物,我從沒送過禮給伊,伊過年就二十一了,我等待了多久才到這個數字,伊若不是擔著家計,也許我可以早日向她表白──。想到明月那閃著光澤的黝黑健美皮膚和發亮柔順的眼睛,他心里就充滿了柔情,他從懂得男女情事起就等著她長大,現在他二十八,她將近二十一,是很適當的年齡了。──明月,明月,我在海上對你的思念在月滿時分更加溫柔多情,你在家鄉攏做啥?可曾想到有一個人在海上對著月娘的陰晴圓缺想望著你的平安──。
十二艘船紛紛收了網,新捕上來的魚攤在甲板上,因為馬上要到漁港了,幾小時內魚不必放入冰庫也能保持新鮮,何況冰庫早已放滿,這批新捕上船的要算是一筆額外的收入了。遠遠近近分布的十二艘船全朝一個方向前進,趕在下午到達安平漁港交貨。
船員都上岸到碼頭附近的旅館過宿,有人相邀去茶店吃茶,幾個老經驗的攀著大方的肩,想把這位體格碩健,風度迷人的少年仔邀到茶店小姐的懷里,大方靦腆推辭,一個人靜悄悄從旅館溜出來。來到一條繁華的街上,兩旁商店林立,有布莊、油行、洋服店、雜貨鋪、珠寶樓……當然更不缺府城的小吃攤。逛夜街的人很擁擠,許多打扮時髦,手提小珠包的小姐在人群里穿梭,那樣短旗袍的打扮在家鄉看不到,他想到明月過的生活和都市里這些小姐都不相同,他應該讓她將來不要擔鹽吃力,清心打扮享受女人的幸福。──是啊,明月,你是個乖巧勤勞的可愛小姐,我要給你幸福──。
大方穿梭在這群人中,尋找著可以送給明月的值錢禮物,今晚船家給他們每人發了獎金,他有足夠的錢買像樣的禮物。
繁華的街走了兩三趟,心里想過各種禮物,最后他停在一家樂器行,買了兩把式樣相同的口琴。就是這個,雖然和原先想花的錢數相差甚遠,但沒有一樣禮物比這個更有意義,明月一定會喜歡,他十分自信,緊緊握著那兩把打上紅色包裝的口琴。
從街上一路繁華看來,和過去幾次出航的經驗,大方更加堅定他幾年前下的決定,有朝一日一定要離開鹽田地,離開為人捕魚的生活。在那塊貧瘠到只有鹽會生長的土地,一個年輕人是沒有希望的,日出日落的擔鹽捕魚,他將像父親及先人般衰老在這塊土地上,一成不變地靠陰晴不定的天氣過日子,一成不變的懷著貧窮的卑微,祈望老天送來好年冬。若他一直在村子待下去,那些游走小路上和蹲在廟門曬太陽的老人就是他未來的影子,生命似有若無的在風吹日曬里默默的完結了。他當然不要這樣的日子。現在都市里興起許多建設,需要大量的人力,只要來到這個有希望有前途的所在,未來的日子會閃亮著無數意想不到的驚奇。有一天,有一天,明月能脫離家里,他一定要帶她離開那塊沒希望的咸土地到百業待舉的都市闖天下。
船只繼續在海上作業兩星期,他們最后到嘉義卸了貨完成買賣就直接駛回村落。他在海上無數個繁星滿天的夜晚最思念的故鄉人就要在堤岸上看見他們豐盛的年禮,他的一顆心除了明月甜靜的笑容外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東西了。
從汪洋大海到看見堤岸,十二艘船上的人都禁不住歡呼騷動,沒有女人小孩的海上日子多無聊,他們的女人和孩子自從聽到海上傳來的第一聲鑼鼓和炮響,早一傳十,十傳百都聚到堤岸來,離過年還有四天,這批漁船比前幾年停在海上的時間久,婦女們懷疑這些男人為她們帶回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