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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一字進入左河道,駐兵臺的老阿兵賴也站在臺上的小窗口眺望船上那一名一名碩健黝黑的捕魚郎,全村因為他們的歸來陷入瘋狂的喜悅,一掃兩個月來老弱婦孺的緩慢氣氛,這群壯丁確實給看守兵賴帶來許多安全感。
臨近黃昏的海邊,人聲、鞭炮聲、鑼鼓聲吞沒了風聲水聲。
大把的銀角仔從靠岸的船只撒下來,小孩跪在堤岸上,磨著雙膝四處搶錢,婦人也忍不住去搶,堤岸上無數扭動的身子都瘋狂了,撒下來的銀角仔這么多,是不平凡的大豐收,可不是嗎?今年除了寒冷依舊外,無風無雨的,海上該有多豐厚的寶藏,老天賜飯給人吃呢。婦女在這陣搶錢的忙亂后,貪婪的目光調到船上,捕魚郎正把腌漬的、新鮮的魚和城里買來的各種各樣罐頭搬下船,她們一窩蜂又叫又跳向前去幫忙。
為何這群騷動的人里看不到明月?往年明月都和姐妹站在堤岸望著他們豐收的產品,和村中婦女幫他們卸貨,今年大豐收她怎么可以不來?大方眼光焦急地望著堤岸,在竄動的人群中仍舊看不到明月,倒看到他父母相攜望向他的船,他下船,失望地向父母走去。
明月在家里聽見岸上熱鬧非凡的鞭炮聲,下了多大的功夫才抑住往岸上奔去的沖動,她再也不見大方了,母親已經央人請回父親,打算過了元宵讓她相親,母親巴望她早日招入夫婿,共同為家操勞,她若見了大方,委屈的痛苦怕要加重千倍,她不想見他也怕見他,兩種情緒交雜,河上鑼鼓聲擾得她坐立難安。她挑起扁擔鹽籠,頭臉裹上包巾,向鹽田走去,遠遠走離那傳揚著豐收喜氣的河岸。
三天來大家忙過年,許多人騎鐵馬到佳里鎮采辦年貨,往年明月都會提早托人買布料為弟妹趕制新衣,今年她原是興致全失的,但為了給弟妹過年的感覺,她從五斗柜翻出幾塊舊布料,光澤雖退了些,顏色還算新,她問明玉明嬋:「就拿這幾塊來做,你看怎樣?馬上要過年了,請人買布不容易。」明玉明嬋拿起布,高興地又叫又跳,但凡有新衣穿,管它布新布舊。因此過年前這兩三天,明月制了新衣,又炊年糕,準備拜拜的三牲五畜,忙得不可開交。大方從明嬋那里聽來明月這么忙也就沒過這邊來,他自己家里也需要他幫忙。
除夕這晚,大方摸出那兩把口琴,拆開其中一把,坐在屋檐下看譜練習,他想把譜讀熟了,學會口琴吹法就可以教明月。他按琴譜吹了幾回,除了嘴皮發癢外,倒沒有多大困難。吃過團圓飯,他將那把未拆的口琴放入褲子口袋,往明月三嬸婆家走去。
按往例,明月姐弟除夕這天都會在三嬸婆家和堂兄妹玩撿紅點(撲克牌),他和她三嬸婆的大兒子是小時玩伴,除夕夜他也常來她三嬸婆家和她們玩一兩回。村里房子一向不關前后門,不論去到哪家都不必繞遠道,只要從某某家后門通某某家前門,再從那家前門通某某家后門,三通四轉的,很快就到要去的那家了。大方經過的家家戶戶幾乎都在撿紅點,大家看見他都熱情招待他一起玩,他一一和他們說恭喜,心里著急地想趕快見到明月,他婉謝了他們,來到三嬸婆家。
三嬸婆家七、八個年輕人圍成兩圈玩牌,他一進門就聽到年輕人的吆喝聲,屬于過年的,可以任意分派銀錢的特有的喜悅聲音。明玉、明嬋、明輝都在,唯獨不見明月,他問明玉:「你們明月呢?大家在熱鬧伊怎么沒來?」
「伊等下就來。」
「伊在干啥?」
「我媽媽不爽快,伊在看顧媽媽。」明嬋說。
──明月呀,你多乖,讓弟妹出來玩,一個人照顧媽媽,你失去的太多了,我以后都要補償給你──。大方萬分憐惜地摸著口袋里的口琴。
他加入戰局當莊家,改玩二十一點,一一發牌給大家,耳朵卻注意聽前后廳的動靜。大約半小時后,他突然聽到前廳三嬸婆和明月交談,是明月來了,多久沒見面,有三個月了,他在海上日夜思念伊,伊卻狠心沒來接船,這女孩在前廳的一點點動靜都幾乎要讓他喘不過氣來。可他還是沉穩發牌,為傾聽明月的聲音。
明月本是來看弟妹的,她因怕遇見大方,先在前廳和三嬸婆話家常,一面仔細聆聽后間玩牌人的聲音,一面問:「誰人在里面玩牌?」
「每年都是那些人嘛。」三嬸婆說。她不好再問,良久沒聽到大方的聲音,她才放心往后間去。一進后間,一群人坐在通鋪上玩牌,大方正對著她,她一走進來,大方就沖著她笑。明月不知自己是如何爬上通鋪擠在明嬋身邊看她的牌,除了進門那一眼,她沒再看大方,只心不在焉地看明嬋的牌。大方這時也開始跟著這群人吆喝,莊家做得十分起勁,他直盯著明月,問她:「你也要來參一腳嗎?」他看見她搖頭,瞧也不瞧他一眼。──傲慢的小姐,這哪是我的明月──?
他故意逗她,想試探她的態度:「若沒有錢可以拿個什么來跟我抵押借款。」他注視明月,想看她臉上任何一點點變化。
「小氣。」明月礙著眾人,若不應付他反顯奇怪。
這才是明月,精明靈巧不肯吃虧。大方心里有無數花朵綻放,明月還是明月,過年長了一歲多了一份未婚小姐做作的矜持,這矜持顯出冷漠的可愛,──可是對我冷漠該受處罰的,為了處罰你的冷漠,這份原為過年禮的口琴必須挪到以后才送,因為它是我的熱愛與情意,不能受你的冷漠瀆褻了──。
他珍惜這份禮物如同珍惜他的情愛,等明月已經等八年了,再過幾天又何妨。
這晚明月對他不理不睬敬而遠之的態度他視為是兒女私情的矜持,對他,是一種新的刺激,新的挑動。
4
知先接到通知即刻趕回來,他提著牛皮皮箱從鹽田小路走向村子,時正中午,冬日陽光雖薄弱,農人都不在中午收鹽,不是清早做到近午就是過了午做到黃昏,以避去十二點到兩點滾燙的日溫。知先卻遠遠見到自家鹽田上有個身影在收鹽,漸漸走近,看清是明月,何以此時不在家吃中飯歇困,卻獨自在鹽田收鹽擔鹽。他往鹽田走去。
明月抬頭望見父親來了,百感交集,手上耙子差點落了,父親過年前才上臺北,現在元宵未到就回來,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命運正受父親那移動的腳步控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