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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走,放我走。」他向他們喊。
「不行,你中著煞哪能亂亂走,船頭家有交代,要你躺下來歇困。」
兩人緊壓他肩,把肩胛骨都壓痛了,他平躺床鋪,從沒有過的挫折如浪擊襲心扉,看見明月被打的心痛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明月結(jié)婚時的痛,他終于知道明月為什么避不見他,那是多難堪自卑的感情!眼看著她受苦,他卻一點幫助的力量也沒,人真卑微得不如一只蚊蠅,連傳達(dá)感情都得受到層層束縛!
「怎會著煞,伊一向好好。」是母親慌張的聲音。
兩老走進(jìn)船艙,看到愛子給兩名船員押躺床鋪,一臉關(guān)懷與莫名其妙,船頭家隨后進(jìn)來,問兩名船員:「人較好沒?」
大方開口了:「放我起來。」
母親說:「你真的著煞?明天可以出海嗎?」
「我很好,明天可以出海。」他恢復(fù)了鎮(zhèn)定,向船頭家擠出一絲含著自我嘲諷意味的笑容。
船頭家心中大石落定,說:「沒事最好,這趟出海若沒你,我不知要損失多少?」
第二天清早,船要離岸了,船頭的鞭炮和糖果爭相往岸上飛落,小孩依樣興奮,大人依樣期盼,惟獨岸上看不到明月身影。大方手抱口琴坐在船艙頭,沉靜望著岸上人群,希望雖然很渺茫,他還是等待,等待她來相送。
明月聽到鞭炮聲,知道船要開了,她挑了這時候走上岸。──只要一眼就好,看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
上了岸,第一艘船已經(jīng)在挪位置,往西扭轉(zhuǎn),第二艘也蓄勢待發(fā),她往第四艘船望,正好和大方正面相迎,啊,他看起來多落寞,過去那神采飛揚的雙眉如今是沉沉無澤,他眼里的灼熱燒痛了她。──不要這樣看我,大方,忘了我,去海上,過你青年豪邁的日子,海才是你的安慰,我已是有夫之婦,不值你依戀了呀──!明月心里吶喊著,可是他能懂嗎?
大方的船終于轉(zhuǎn)了出去,明月還是來送他了,有了她那一眼,他到海上去還有什么遺憾?大方握緊口琴,甜蜜的笑容里隱隱含藏一絲椎心的痛。
4
整個冬季,明月偶爾到鹽田走動,看慶生和明玉收鹽,她肚子已大得不適合再收鹽。慶生不高興時雖會打她,但見她臨近生產(chǎn)也自認(rèn)了分,每天早上黃昏各收兩次鹽,若有空閑才去賭間,明月見他這一季勤力工作,心里總想著他的好,第一次感到有丈夫可依賴的幸福。如果慶生不要再到賭間去,他們收入能預(yù)算,她就不必對日子感到惶惑不安了。
過年前知先回家來,這一趟要待到明月生產(chǎn)后才回臺北去。他給明月帶回許多嬰兒用品和衣服,免得明月大身大命還要走半小時過橋到鄰村搭客運車去佳里鎮(zhèn)采購。明月看見這些嬰兒東西,難隱即將成為母親的喜悅,無論慶生的脾氣多么喜怒無常,她越近臨盆越覺慶生親切,因為他是孩子的父親,是他們兩人共創(chuàng)了這個小生命。
慶生的嗜賭和摑打明月的種種,阿舍一五一十告知知先,知先是這家庭的大家長,她要知先教示慶生。知先考慮后說:「伊們是跬某,我們父母少管伊們的事情,慶生若有不對,我們也不能當(dāng)明月的面前教示伊。」
慶生父母雙亡后,他就如一匹放野的馬,五嬸婆可憐他無父無母,平日并不加管教,慶生隨興做事,心里沒有管教這回事,可是在知先面前他還是有些約束,知先平和無爭的個性在慶生看來是令人肅然的神威,雖然他不會因為知先回來就根絕賭博,但他知道如何掩飾與做作,在知先面前他保持相親時的隨和坦然,他沒有忘記,知先送他錢買結(jié)婚身穿,光這一點,他就值得他尊敬。
這一季來,他對自己的表現(xiàn)也有幾分神氣,不但沒跟明月要過錢,還幫她做了許多事,這位充滿魅力的太太即使是挺著肚子也姿態(tài)出眾,他的虛榮心得到很大的滿足。他由于自己的勤奮,心里飽滿,在明月面前抬得起頭,像個男子漢,因此再沒有想要打她罵她。他和她一樣興奮地等待孩子出世。
農(nóng)歷十二月初,有天突然大姐夫來了,那瘦瘦的老實面孔帶著幾分神采與靦腆,身邊跟了一位瘦弱和善的小姐,小姐害羞地抿嘴笑,兩人手上都提了厚重的禮。阿舍說:「自己人還客氣。怎么來的?」
「騎鐵馬到佳里搭客運車到鄰村,再走路來。現(xiàn)在辟了這條汽車道路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