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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玉看著跳躍的燭光,凄然一笑。其實她還有一條路可以走,那便是自盡。只要她死了,錦衣衛和東廠沒得爭了,一切就都解決了。她都想好了,最好去跳護城河,讓錦衣衛和東廠的人看的真切,她確實死了。
“……”美玉打定主意,慢慢起身,將床鋪整理好,穿戴周整,剛準備去開密室的門。這時就聽隔板上有人在說話,只是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
她大驚失色。這里不該有人來啊。來者是誰?東廠還是錦衣衛?
這時一縷光線射進來,美玉本能的向后退了幾步,驚恐間就見一個女子的羅裙出現在視線內。
“果然在這里?!毕居駥χo靠墻壁,驚懼駭然的姐姐露出淡淡的笑意:“看來我沒猜錯?!?
“暇玉?”吳美玉沒料到來人是堂妹,可她來了,就意味著對方已知道發生的一切了:“……你,你怎么來了?”她警惕的看了眼上面,那上面或者已經有了要逮自己的錦衣衛。
“當然是來看你啊?!毕居駧撞缴锨?,牽住姐姐的手:“這里太冷了,咱們去上面說話?!币娊憬悴粍?,她微微一嘆:“那好吧,咱們就在這兒說?!?
美玉膽怯的看了眼暇玉身后,但問的很直白:“你是來抓我回去的嗎?”姐妹四年不見了,彼此都變了好多,經歷了這么多事,彼此都不在是當初那個遇到點小事就慌手慌腳的小家碧玉的弱娘子了。暇玉握住姐姐冰冷的手,搖頭道:“當然不是,不過我來這里,錦麟是知道的。堂姐,是大哥幫助你逃到京師的嗎?”
美玉沒有否認。暇玉繼續問:“那你來京師,是想和東廠做交易,承認你是蘇家少奶奶,然后讓他們把三少爺放了,是嗎?”
“……”
暇玉晃了晃姐姐:“別傻了,你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只有死路一條,三少爺窩藏逃犯,那還能活嗎?你的身份被揭穿,不光是你和三少爺,就是我和錦麟也逃脫不了干系?!?
句句戳中美玉的痛處:“所以我現在一死了之最干凈,你來之前,我本來做了打算去跳河,看到我死了,就不用再擔心了?!?
暇玉一陣心悸,如果自己再晚來一會,說不定姐姐就死了,她忙道:“使不得,你死了,三少爺就算出獄了,他還能活嗎?咱們折騰了這么久,不能功虧一簣。別往壞處想,此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只要東廠提督太監不拿這件事作文章,不和錦麟較勁,這就不算是個事?!?
美玉含淚道:“可是現在……穆大人都沒把靜宸救出來……怎么不是大事?”
“就算救出來了,死太監一直盯著你們不放,你們也過不上安穩日子?!毕居耦D了頓,才道:“既然死太監要鬧事,咱們就鬧大一點。說不定還有機會活命?!?
“……”美玉咽掉眼淚:“我本就做好死的準備了……什么事都能做的,你此次前來,肯定是想出對策了,就直接告訴我吧?!?
暇玉便附在姐姐耳邊嘀咕了一陣,掏出一疊紙:“這上面的東西,你要全部記住,爛熟于心!”并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蠟丸,放到美玉掌心:“你偷偷壓在舌頭下面,如果苗頭不對……就咬破它……”說到這里,一陣心酸,眼淚在眼眶內轉,她長出一口氣,拭去淚光,哽咽道:“對不起,姐,對不起。”
妹妹的情緒感染了美玉,讓她自己亦心酸:“別這么說,我四年前本就該死的。是你和穆大人救了我,至少還讓我和靜宸生活了一段時間。如果老天要收我的命,我沒什么可抱怨的?!?
暇玉忍不住,扭身出了密室,她呆怔怔的坐在外面,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美玉姐姐喚她說該記住的都記住了。暇玉便將那疊紙燒了個干凈,然后慢慢從的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拔掉刀鞘,刀刃在燭光下熠熠閃耀著寒光。她握緊匕首,對美玉道:“姐姐,那就對不住了!”說罷,揮刀便向姐姐肩頭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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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公公最近日子過的不錯,雖然比不得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但他作為太監行當里的三號人物,這輩子也算值了。尤其最近他還捏住了穆錦麟的短處,看著他明明著急的火急火燎卻故作鎮定的虛弱樣子,簡直是人生一大樂事。
自上次穆錦麟來要人,被他給打發了,他再沒登過門。想也是,穆錦麟雖然年紀輕,但在官場卻也是尾老狐貍了,那些繞彎彎的客套話,他沒道理聽不懂。
“英雄氣短啊,氣短!”姜公公在正堂內烤著炭火,兀自感慨:“你不說,咱家也猜的出來,你把夫人當個寶。當初蘇家覆滅,怎么會眼睜睜看著你大姨姐去死?!你那么做了,你家那頭河東獅還不要你的命!嘖,嘖,你不要蘇少奶奶的命,那只能叫蘇少奶奶把你掀下馬了。”
他押了一口茶,忽然感到嗓子一緊,便對一旁伺候的小宦官罵道:“你們是死人嗎?這屋子這么干,不知早上咱家到之前撒些水嗎?”
那小宦官道:“公公,是您上次說這屋內太潮的……”可沒等他說完,一碗熱茶就迎面潑了過來。那小宦官連擦也不敢擦,立即跪下道:“公公饒命,公公饒命。”
就在這時,就見一個穿褐色曳撤的番子健步如飛地走進來,抱拳稟道:“見過廠公,剛才有一婦人闖進咱們東廠,自稱吳美玉?!?
姜公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細細說來?!?
“那婦人左肩受傷,自稱是被指揮使夫人所傷。她說,今個一早,穆夫人發現了她藏身所在,兩人一言不合,穆夫人就要至她于死地。她說希望咱們東廠能保她一命!”那番子道。
姜公公瞇起眼睛,在原本就肥胖的臉上,幾乎呈一線縫隙:“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毕雭砟悄路蛉吮持煞蛘业搅藚敲烙竦牟厣硭冢Y果兩個婦人一言不合,起了殺機。讓他們東廠撿了一個大便宜。
穆錦麟知道他一直苦苦尋找的吳美玉,就這么輕易的被自己的妻子推向了東廠這邊,不知作何感想。
“來人,給咱家備轎,咱家要進宮!”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尤其是告狀這種事更延遲不得。
一旦給對方喘息機會,讓對方有時間修補錯誤,整人可能就要整不倒了。
第九十六章
比起錦衣衛,東廠對皇帝來說,用著更順手也更方便,因為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最大的優勢在于,他是閹人,可以隨時口頭向皇帝匯報,而錦衣衛凡事要寫成奏疏上告,不及東廠有效率。
在姜公公之前的幾代東廠提督太監都是憑借這個優勢,贏得皇帝的信任,把錦衣衛踩在腳下的。在穆錦麟之前,前任錦衣衛指揮使周聃逢年過節還要給他們東廠的提督太監叩拜行禮。誰知到了穆錦麟這里,東廠和錦衣衛鬧了一個平分秋色。
作為東廠的負責人,姜公公深感責任重大,決不能放任東廠在自己任上沒落。每每想到自己肩膀上的擔子,在看看東廠內忙忙碌碌的檔頭和番子們,他便有一種身為人父,豁出性命為孩子們爭搶前程的沉重悲愴感。
現在機會終于來了。
在去年,東廠的人在查別的案子時,偶然發現了一個說不清來歷的店小二。此人的說辭前后矛盾,很多地方含糊其辭,交代不清。但東廠的人是做什么的,用了點手段,此人就老實交代了自己的來歷。原來他是蘇府的家生子,蘇家遭難時,他趁亂跑了,他這樣一個蝦米似的小人物跑就跑了,錦衣衛的人沒倒出空來逮他。可他怕啊,畢竟他是蘇家的家生子,簽了死契的奴才的孩子,跑到外面,沒個正經身份,一直戰戰兢兢的活著。
東廠聽此人來歷果然不同,又動了幾次刑,力求讓此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終于此人說出了一個叫人無比歡心的事情,他在寒崗縣乞討那會,發現有位女子酷似死去的蘇家少奶奶吳美玉。本來他這樣的外院奴才是看不到少奶奶的,偏巧有一次,吳美玉出門,車夫忘了搬上馬石,他正巧在門房待著,得了命令,趕緊搬了上馬石出來,讓少奶奶登車。
放下上馬石的那么一瞬間,他斗膽望了眼這位少奶奶,只此那一眼,至今難忘。所以在寒崗縣他在路上看到有這般容顏的女子去藥鋪抓藥,他是何其震驚。
東廠派人去了寒崗縣暗中查探,那個女子是一對鄭姓夫婦的女兒,據說是從外縣過來的,那鄭婆開了個茶館,前些日子病了,虧得這個女兒給她抓藥煎熬伺候著。令東廠的探子驚奇的是,那茶館開在離縣衙不遠的地方,沒多久,新上任的縣丞就看上了那鄭采櫻。
而縣丞不是別人,竟然是穆靜宸。
天下還有這么巧的事情么?穆家的人和一個像吳美玉的人碰到了一起。稍稍動動腦子就想得出,肯定是穆錦麟把大姨姐救出來,擔心她沒人收留,故意讓她到寒崗縣,由自己的族弟收下養著,從而保守秘密。
繞過穆錦麟,找個茬穆靜宸給抓起來,細細盤問就不怕盤問不出個一二來??墒菛|廠人在穆靜宸身上遇到了困難。穆靜宸家底殷實,犯不著貪污縣內經手的銀兩,寒崗縣民風淳樸,鮮有作奸犯科的人,更別提冤假錯案了。
東廠左等右等,好不容易在今年發現了他曾經就讀的書院,鬧了謠言案。借這個油頭才把人給抓了進來。雖然一旦動了穆靜宸,與穆錦麟的矛盾就公開了。但姜公公相信,寧可豁出去了,抓住這個機會,狠狠的告一狀,絕對能讓穆錦麟吃不了兜著走。
敢在皇帝眼皮下把一個至關重要的大活人給放走了,叫皇帝還怎么信任你?一旦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他這個指揮使就做到頭了。
姜公公想到這里,喜不自禁,他有理由相信,將穆錦麟扳倒后,放眼廠衛,再沒有人能夠代替他,成為東廠的死敵了。東廠重新壓制錦衣衛的日子,不會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