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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云傾轉頭看向趙四,背脊微微繃直,原本低垂的睫羽震顫欲飛。
“我……”趙四額間滲出了薄汗,“我的意思是,我可能就是旭光樓主。”
“這不可能。”云傾拈起一塊繡藤蘿花的錦帕,與趙四沾去額上的汗液,篤定道,“旭光樓主五十多歲了。夫君才多大。莫要再說傻話。至于什么將門世家,夫君若是想聽故事,可讓燕兒多與你講講她家父兄,她父親乃是寶和二十二年辭世,辭世前是巡北大將軍,她長兄幼年即隨父從軍,十五歲就生擒了喀布多右部首領呢。”
“至于‘旭光’這個名字。聽起來倒也威風。”云傾眨眨眼,踮起腳,俯到趙四耳邊,軟聲道,“夫君若是喜歡,云傾以后便喚你旭光,可好?”
第20章 賀趙官人攜手紅顏,白頭偕老
“天驕。”趙四神色一晃,提起天驕弓,揚眉與云傾回應道,“我喜歡娘子送我的這把弓。既然‘旭光’不是我的名字,那我以后便叫‘天驕’。趙天驕!”
“趙天驕?”云傾的聲如飄絮,輕到趙四險些聽不清。
但即便如此,趙四也已然不喜歡“旭光”了,尤其是在聽清楚她不可能是玉露樓樓主之后。現在,她就喜歡叫“天驕”。“天驕”好,現在無論誰喚,都能讓她想起是她娘子給了她一把弓,娘子待她好。“旭光”壞,現在無論是誰喚,都讓她想起玉露樓,這個她娘子許愿都要離開的地方!所以,她就要叫“天驕”!
趙四心底默念娘子的好,口中又重復了一遍“天驕”。
云傾未應,倒是站在趙四身后的燕兒啞著嗓子附和了兩聲,道:“天驕姑爺說得好。這人活一口氣。若不是被欺負了一肚子氣,世間又會有幾個人有機會自己給自己起名字。若不是有膽氣,又有幾人敢給自己起名叫‘天驕’?燕兒喜歡‘天驕’這個名字。”
“況且。燕兒常聽坊間有人把龍稱作‘天驕’。飛龍在天,潛龍在淵。天驕姑爺此番遇到了我家小姐云傾,也算是一飛沖天,龍翔九天了。如此,此名亦是一個好兆頭。”
燕兒說得動情,趙四聽得動心,動心到趙四脫口而出道:“娘子,不必擔心。名姓一個符號而已。你說你自幼便愛拿主意,我亦如此。我或是前塵盡忘,但這偌大的人世間,若是連起個名字都要顧頭顧尾,活著又有什么意思?放心!我會讓自己配得上‘天驕’這個名字!”
“天驕!”云傾落下腳,前身后靠,又順勢執起趙四空著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輕笑著揶揄道,“夫君既然定下了‘天驕’如何又要問我的心意?難不成,我若不應,你便會再改?”
云傾的氣息染著淡淡的藥香。趙四嗅著懷中的藥香,擁著懷中的暖玉,眼梢露出了笑意,道:“未必會改,但趙四不希望你我之間,因這等小事生出間隙。”
“夫君說錯了。”云傾抬指開始撥弄趙四蹀躞帶上懸掛的朱紅色流蘇。細密的流蘇線一根根滑過趙四的手背,趙四呼吸亂了。
趙四皺著眉,琢磨著云傾所言所為何事。是不是她將起名看作小事招惹了云傾?又或是云傾嫌她小氣,竟是連這等小事也擔心出生間隙?
趙四想阿想,想得額側開始發疼了,就聽到云傾竟是“噗嗤”一聲笑了。
“看來夫君也不是時時都那般坦率。”云傾與趙四慢慢理順流蘇,率真道,“你我是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加之夫君你前塵盡忘。日后遇事,直接問我便是。莫要太顧及我臉色。”
云傾話音剛落,趙四當即問道:“那方才為夫是哪里說錯了?”
“方才呀。”云傾掩唇輕笑著探頭與趙四身后的燕兒一對眼。
趙四跟著回頭,就見燕兒梗著脖子,啞著嗓子,拖長了腔調,道:“姑爺忘了,你現在是趙天驕,不能再自稱趙四了。”
“這……倒是我自己糊涂了。”趙四跟著笑出聲,笑著笑著,就聽到一個糯米圓子般軟糯的童聲傳到了她的耳朵里。
那童聲宛如靈鳥,只傳出了一個振聾發聵的消息。
“回鶯兒話,崔爺說,姑娘的第三愿應了。”
什么?竟是答應了!
趙四瞪大眼,低眉望向與云傾,只見云傾眉心微蹙,朱唇輕張,似也是被這個消息驚住了。
怎會如此呢?趙四心道,此事不合常理。旁的不說,單說崔賬房與她討要三百兩的架勢,她便不信這等錙銖必較之人,愿意因為一盞射落的金蓮燈,就地遣散玉露樓。
趙四這廂一困惑,童聲又入了耳朵。
童聲道:“崔爺說了,遣散玉露樓是大事,他剛剛特意去房內翻看了旭光樓主早年手書《愚魯集》。書中說,當年旭光樓主與太子結成‘天驕’之約時,就料到會有一日,有人會以此約要求遣散玉露樓。樓主守諾之人,故樓主允崔爺應下這個愿。不過,樓主還說了另一件事,那便是玉露樓中,人契可毀,物契需留。于是,崔爺要小鹿在此,當眾焚燒玉露樓四百六十四人身契。諸位爺,請看!”
趙四聞聲往一樓看,只見方才跟著崔遣身邊的小童,已獨身站在人群中央,他腳邊是燃燒著的金蓮燈,手中是厚厚一摞黃白相間的契書。趙四在將視線挪到小童手上,只見他抽出一張契書,沿著短邊,撕下,對折,再沿著長邊,撕下對折,反復四次,才扔入火團中。
契書一入火團,立刻騰起了火苗。
那火苗躍動在趙四的眼中,趙四既驚訝旭光樓主的豁達,又驚訝崔遣的細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