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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議事完畢,已經(jīng)是亥時,晚間飛雪簌簌,下出了丟棉扯絮的架勢。
張齡獨自從蓬萊殿出來,沒有上李冕恩賜的步輦,而是讓小黃門扶他到通往興安門的夾道,自己一路摸墻而行。
他安插在豐州的眼線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遞來新的消息了,每隔十日的信函也都是老生常談,匯報說豐州一切井然,沈朝顏一幫人的查案并無進展。
雖說當(dāng)下來講,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張齡總覺得心中惴惴。
當(dāng)下情景無外乎兩種,一是真如信函所報,豐州風(fēng)平浪靜,查案毫無進展;二則是與當(dāng)下情況相反,豐州早已落入對方之手,消息才能如此嚴(yán)密的被把控,滴水不漏。
可無論是哪種情況,六日后的慶典,他們要趕回來,似乎都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張齡無聲地哂了一聲,指尖是冰涼的觸感,飛雪打在臉上,刀割似得疼。出宮的時候,他向李冕討了個貢橘,清清淡淡的香味彌漫在鼻尖,張齡抬頭望了望天。
雖然雙眼已經(jīng)看不見,但他知道,今夜的月亮一定是皎皎如瑩,一如二十年前的那個冬夜。
“先生,請問字畫怎么賣?”
寒風(fēng)瑟瑟的冬夜,張齡抬頭攏緊薄襖抬頭,看見一名身著裘氅的男子。他生得劍眉星目、身型頎長,說話的時候微微俯身,眉眼含笑,似乎是有意想和他拉近距離。
張齡不說話,眼神落在他身后幾步的兩個帶刀侍衛(wèi),臉上神情便又冷了一點。
錦衣華服、前呼后擁,饒是這人笑容可掬,故意做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張齡也知道,他的身份定然非富即貴,遠不是他這種平民百姓該攀扯的。
況且,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那些生而享有特權(quán)的貴族。
張齡匆匆掃了男子一眼,低頭繼續(xù)走他的棋,只語氣冷淡地回了句,“我這字畫認(rèn)主,故而千人千價,如若是你要的話,黃金百兩可拿走。”
話一出,裘衣男子一愣,他身后的侍衛(wèi)卻怒道:“先生若不想賣,大可明確告知,何必喊個天價故意折辱人?”
“哦?”張齡眉毛一挑,依舊專心對著手里棋局,淡聲道:“字畫本就無價,在值得之人眼里,貴也是不貴,在不值得之人的眼里,再不貴也是貴。譬如今屆恩科狀元,皇后娘家的那個大侄子,他那手狗爬一樣的字都能賣出上千兩白銀,我的字畫賣百兩黃金,怎么?很難理解么?”
“你!……”侍衛(wèi)氣得臉黑,卻又無話可說。
裘衣男子卻轉(zhuǎn)身壓手,示意侍衛(wèi)收斂脾氣。他依舊是那副笑眼盈盈的模樣,非但沒有被張齡的話激怒,反而不管不顧地上前,一一仔細(xì)端詳起他的字畫來。
半晌,他才頗為贊賞地點頭道:“筆法精妙,剛勁有力,結(jié)構(gòu)字字呼應(yīng),疏密得當(dāng),線條雄渾有力,氣韻更是一氣呵成,瀟灑自如,確實是不可多得之好作,百兩黃金也不算價高。”
那男子說著便解開腰間玉佩,遞與張齡道:“可惜百兩黃金于在下而言,實在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敢問能先生能否通融,許在下以這塊玉佩交換?”
“王……公子不可!這玉佩何止價值百兩黃金,萬不可……”男子回?fù)]手制止了侍衛(wèi)的話,神情誠摯地看向張齡。
而張齡卻沒有看那玉佩一眼,冷哼一聲道:“抱歉,字畫不賣。”
“你這人!”侍衛(wèi)忍無可忍要上前理論,卻被男子一個眼刀掃得噤了聲。他似全不在意張齡的無禮,反而拱手對他歉意道:“在下馭下無方,叫先生見笑了。”
張齡看一眼男子身后氣鼓鼓的侍衛(wèi),哂笑,“你回去吧,你不是誠心來買字畫的,這字畫自然是多少錢都不賣的。”言訖不再跟男子掰扯,收好小攤便回了家。
彼時的張齡不過而立之年,在去年前的殿試之中脫穎而出,得了個一甲第三的好成績。
然而他出身寒門,于京中無人相助,后來放榜之時,他才得知這一屆考取狀元的,是皇后娘家的侄子,武安侯世子;考取榜眼的,是中書令嫡孫,文遠侯世子。
都是上京趕考的,自然多少會聽到些對手的消息,若是別人都算了,偏偏這兩人曾經(jīng)與張齡在一場詩宴上見過。對于兩人的學(xué)識和文采,張齡再了解不過。
初出茅廬的大才子,恃才傲物,鐵骨錚錚,要為了這區(qū)區(qū)幾斗米折腰,那還真不如要了他的命。
于是年輕的張齡一怒之下憤而辭官,帶著久病的老母回了老家安北,在豐州謀了個賣字畫和替人寫信的差事糊口,發(fā)誓再也不沾染任何與朝堂權(quán)貴相關(guān)的人或事。
只是今年這豐州格外地冷,張齡攏了攏身上薄薄的夾襖,摸出懷里帶著余溫的五個銅板,給母親買了碗羊肉湯餅,自己卻啃起了早上剩下的半塊干硬的饅頭。
大雪徹夜未停,第二日清晨,張齡常在的那一塊墻角已經(jīng)堆了厚厚的一層積雪。他廢了好些功夫才將積雪清理完,剛一坐下,昨日要買他字畫的那個人又來了。
張齡不想搭理他,甫一坐下就把狀元箱里的棋盤取出來,渾然忘我地與自己對弈。
本以為那男子熱臉貼了冷屁股會知難而退,誰知他反而興致勃勃地圍上來,觀棋觀得津津有味。
張齡真是給他磨得沒了脾氣,轉(zhuǎn)頭瞪過去,沒好氣道:“都說了字畫不賣,瞧你這人衣冠楚楚的,怎么大白天不務(wù)正業(yè),老在這市井巷弄里轉(zhuǎn)悠呢?”
一席話說得男子身后的侍衛(wèi)再次黑了臉。
那男子卻不生氣,反而笑望著張齡面前棋盤問他,“不賣字畫,那下棋行不行?”
張齡年輕時是個棋癡,饒是科舉上京考試那段時間,他也是見人就要抓來對弈一翻,如今看著那男子清俊的眉宇,張齡無聲哂笑道:“對弈要勢均力敵才有意思。”
言下之意就是看不起對方,不屑于與其一戰(zhàn)了。
男子聞言并不羞惱,反而欣然一笑道:“先生既然煩我,不如與我做個約定,這盤棋倘若你勝,在下便信守承諾,再不來打擾先生,可倘若先生輸了……”
張齡冷呲一聲,打斷到他,“某雖無大才,可這對弈走棋之上可從未輸過。”
男子聞言卻笑得愈發(fā)開懷,只道:“那便好,先生能有如此自信,想是十拿九穩(wěn),故先生若是輸了……”
“悉聽尊便。”
男子笑起來,擺手道:“那倒不必。”
他的目光落到張齡身后那幅秋橘映霞圖道:“若是在下有幸勝了先生,先生不妨將這幅圖售賣于我。”
張齡怔了片刻,幾乎要被這人的荒誕不經(jīng)給逗笑了,然而看著他真摯坦誠的眼神,鬼使神差的,張齡還是點頭同意了。
兩人一個執(zhí)白一個執(zhí)黑,從清晨一直對戰(zhàn)到暮日時分,周圍圍觀看棋的人越來越多,最后甚至將整條小巷都堵的水泄不通。
張齡全神貫注都在走棋,直到一抹雪后初霽的夕陽鋪落棋盤,他才驚覺連下幾日的大雪竟然停了。多日不見的余暉落在男子身后,照出他眼角的一抹淺淡悅色。
張齡一怔,低頭看了看面前棋局,比起對手,他略勝一籌,目前以兩子的優(yōu)勢保持領(lǐng)先。
整一日,僅贏兩子,算得上是張齡弈棋生涯里最為暗淡的贏局。可對方以退為進,養(yǎng)精蓄銳,一旦抓住時機就會反咬一口,這樣保守又縝密的打法,讓張齡頗為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