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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想贏。帶著從未敗過的驕傲,張齡步步緊逼,多次鋌而走險,反而損兵折將。
終于,隨著對方一粒白子落下,張齡才驚覺自己求勝心切、貪功冒進,竟然走出了一個致命的漏洞,而對方蟄伏已久,等的就是這么一個萬中一失。
“啪嗒——”
白子落地,黑子已然成勢的兩條巨龍瞬間淹滅,黑子頹勢再無可轉圜的余地。而諷刺的是事后點子,對方竟以半子的微弱優勢贏了這一局。張齡雖然不忿,可是愿賭服輸,依照約定將身后那幅秋橘映霞圖取下來,遞給男子。
男子倒也爽快,取下腰間玉佩遞與張齡。
張齡雖出身寒微,但也知這玉佩價值不菲,他不想占對方的便宜,改口以十兩白銀的價格出售圖卷,男子卻沒有同意。
他將玉佩放在棋桌上,對張齡道:“都說黃金有價玉無價,我這玉佩也和張先生的字畫一般,只給值得的人。”
張齡無言反駁,怔愣片刻才驚覺男子話中不對。
他記得自己從未同他說起過姓名,這人又是何以知曉?
男子似乎也看出了張齡的心思,朗聲對他笑道:“早便聽聞今科探花郎張逸之字畫棋藝皆是一絕,今日一試,果真不同凡響。只是恕在下直言,在下看來,張先生最絕的可不是字畫棋藝的表面功夫,而是這威武不屈、貧賤不移的品格。”
張齡愕然,半晌不知該如何作答。
而男子卻是欣然一笑,半是賞識、半是心痛地道:“可是人生在世,過剛易折,慧極必傷,都說上善若水,水乃至柔之物,卻能無孔不入,水滴石穿。方才那一局,先生分明能以兩子的優勢將我絞殺,卻想著趕盡殺絕,這才給在下留下了反撲的機會。為人處事,凡事留一線,得理也饒人。”
言訖男子一頓,收了臉上那種朋友間的親昵,轉而換上一種肅穆的語氣對張齡道:“先生經綸濟世、高才卓識,若是僅僅因為一次不公,就甘愿將自己埋沒在此等鄉野,實為家國之不幸。故而在下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先生考慮。”
男子起身,雙手在胸前抱拳,然不等他說話,張齡便冷臉制止了他。
他冷呲一聲,依舊是那幅清高孤傲的神情,“不過是會點字畫、會下盤棋而已,鄙人可當不起公子如此高贊。至于公子所言之安邦定國、內修外攘……”
張齡一頓,語氣嘲諷道:“舉世皆濁、眾人皆醉,鄙人一無力挽狂瀾之力,二無救國救民之心,能做的,便只有獨善其身,不同流合污罷了。”
他輕哂一聲,不再多言,俯身開始收拾小攤上的字畫。
而那男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夕陽西沉,巷子里的人家紛紛點亮門前的風燈。他才沉默著取走了那卷秋橘映霞圖,依言將玉佩放在棋盤的殘局之上。
“孔子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在下與先生雖無同僚之緣,但因著這一局對弈,應也算個萍水相逢的朋友。”
男子起身,將畫卷珍而重之地抱于身前,緩緩道:“既然如此,這畫和玉,就姑且當作你我朋友一場的信物吧,日后倘若有在下能幫到先生的地方,先生可來此處尋我。力之所及,在下無有不應。”
言訖,他將一張疊好的紙頁用棋子壓好,翻身上了馬。
寒風冷月之下,馬背上的人影漸行漸遠,張齡拾起棋盤上的玉佩和紙頁,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卻未曾想,求他幫忙的日子竟來得猝不及防。
第102章
除夕夜,萬家燈火,多數店家早在幾日前就閉店回了家,僅剩的小販也都在午時便收了攤,趕著回家同家人一起守歲。
行人寥寥的街道上,張齡依舊窩坐在墻角的小攤,因著春節的緣由,他又開辟了新的生意,靠著替人寫寫春聯和福字,勉強賺夠了買半斤羊肉的銀子。
傍晚的時候,天上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雪,張齡早早收了攤,買了點肉和取暖的火碳,還破天荒地替自己添了壺酒。
他和母親住的小院是父親留下的僅有家產,房子不大,統共就三間草屋,因著門窗常年失修,寒風獵獵的時候,總會吱呦吱呦叫個不住。
父親去得早,張齡幼時全靠母親一人幫忙做點雜工供他念書,許是勞累過度,母親常年病痛纏身,張齡靠著那點收入,母子兩也總是要節衣縮食才夠用。
可饒是如此,母親也總能將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安貧樂道,簞食瓢飲,君子固窮,不失節操,張齡很是滿足。
往日這個時候,母親該在灶頭做飯,熱氣會混著米飯的香味從廚房里溢出,母親則會用巾子擦著手迎出來,叫他快些洗手用膳。
微弱的燭火在窗隙漏進的寒風里瑟縮,張齡推門行入,發現小院不同往常的清寂。
“阿娘?”張齡喚了一聲,沒有人應。
他心中不安,慌忙將手里的東西在桌案上放了,轉身進了母親的寢屋,發現側躺在地,不醒人事的母親。
“阿娘?阿娘!”張齡手忙腳亂地扶起地上的人,一時也亂了方寸。可任憑他如何呼喚,母親都緊閉雙眼,沒有半點反應。
張齡不敢再耽擱,他將母親放上床榻,不顧外面越下越大的夜雪,披了件蓑衣就沖進了寒風。
可是大年三十,莫說是走方郎中,就連醫館也是早早關閉的。張齡好不容易敲開一家大夫的門,卻被告知出門看診,診費要收五百文,但由于今日是除夕,要多加一倍,也就是得收一兩銀子。
張齡一個替人寫信賣字畫的窮書生,唯一的家底都用來買了春節要用的肉和碳,哪里還拿得出那么多的銀子。他好說歹說,提議可以用家里的肉和碳來抵診費,對方眼神輕蔑地掃他一眼,呲笑著拍上了大門。
走了太久的路,大雪積在肩頭,滲進蓑衣,染濕了原本就不暖的夾襖。張齡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孤燈一盞,煢煢孑立。
走頭無路之際,他想起那枚被他束之高閣的玉佩。
男子留的地址早被他給扔了,可張齡自幼便是過目不忘,不消片刻,他便來到城北的一處深宅大院。飛檐碧瓦、朱漆廣門,門前一對雕工精美的石獅威武,在頂頭一排瓜形風燈的照映下氣勢凜然。
張齡雖為一介布衣,上京趕考的那段時間,也是見過不少京中的高門。而如此的氣派與規格,若不是哪個地方官員活膩了僭越,在豐州,便只有一人能用——大周唯一的異姓王,鎮北王蕭霆。
張齡說不上來心里是什么滋味,在朱漆門前佇立良久,終是懷著一試的心態,叩開了王府的大門。
前來應門的家仆舉止得體,在見過張齡的玉佩后更是將他奉為上賓。
蕭霆不僅派了最好的軍醫,還為張齡的老母置辦了冬衣和棉被,就連取暖的炭火都讓人送了兩車過去,足以讓張齡母子安然過冬。
念及母親有病在身又一把年紀,張齡再有骨氣也不愿讓她再跟著自己受苦,心中雖然不愿,但還是收下了蕭霆的接濟。那一日,是蕭霆第二次問他,可否愿來麾下謀事。
張齡依然婉拒,只道:“ 君子無功,不受人恩祿,今蒙王爺相助,草民銘記于心,日后若有機緣,必當報答。”
言訖拱手,俯身對蕭霆深深一鞠。
蕭霆聞言只是了然一笑,翻身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