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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一年的冬天,安北乃至塞外連日大雪、氣溫極低,許多農戶家的牲畜多有凍死,遑論更北端的突厥。
于是,豐州城里本該闔家團圓的節日,被城外遮天蔽日的狼煙打亂了。差役奔走呼喊,百姓拖家帶口,緊急跟隨駐兵撤離。
張齡從小生長于豐州,自然知道突厥騎兵的驍勇,而如今戰事突然,狼煙近在咫尺,要從有備而來的敵軍眼皮子底下突圍,談何容易?
張齡心中忐忑,隨眾人行至城門之時,看見一位身著銀甲、高踞馬上的副將。張齡記得他,就是那兩次跟在蕭霆身后,來他的字畫攤上造訪過的親衛。
“大人!”
一片混亂中,張齡撥開人群,行至馬前抬頭問他道:“大人可還記得在下?”
親衛怔愣片刻,想是憶起張齡是誰,語氣和態度便跟著和緩下來,恭敬地喚了他一句,“先生?!?
事關緊急,張齡沒有跟他寒暄,而是直接道:“大人可知鎮北王在何處?某有一計,可保城中百姓平安撤離,還望見一見鎮北王,當面陳述?!?
親衛聞言卻露出為難的神情,對張齡道:“鎮北王為了護城中百姓撤離,已經先行出兵?!?
“可是……”張齡看著城門處護送百姓的士兵不解道:“鎮北王若已出城,那城中這么些士兵又是……從哪里來的?”
親衛嘆氣,無奈道:“為護百姓萬無一失,鎮北王將大部分兵力都留在了城中,自己只帶了一支騎兵先鋒,往反方向引開敵軍?!?
親衛的話像當頭落下的一棒,砸得張齡凝滯半晌才回過神來,周圍人群依舊嘈雜,他卻只覺耳中嗡鳴,心中空落。
親衛見他失落,勉強安慰了兩句,轉身正要上馬,卻被張齡從身后再次拽住了。
他拱手對著親衛俯身,拜道:“昔日老母病急,鎮北王雪中送炭,某欠他一個恩情,今日自請相還,還望大人成全。”
親衛怔忡,不知張齡何意,卻見他將身后老母攙扶過來,繼續道:“某有辦法,既能護百姓撤離,又能免鎮北王犯險。只望大人幫某照料好老母親,某將感激不盡?!?
然而,張齡的辦法不過與蕭霆一樣,聲東擊西、調虎離山罷了。
蕭霆不知道的是,其實除開琴棋書畫,張齡于騎射之上亦是頗有造詣。他與蕭霆年齡相仿,身型上雖有差距,但一旦披甲上馬,幾可以假亂真。
他在親衛的幫助下換上與蕭霆類似的戰甲,從豐州的另一側出發,造成混淆視聽,分散敵軍兵力的效果。畢竟大周于他們而言,難處有二,一是塞外綿延千里的長城,二就是驍勇善戰的鎮北王蕭霆。
無論是真是假,突厥人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俘獲蕭霆的機會。但只要他們分散兵力來追張齡,便意味著于蕭霆來說,會多一分突圍的希望。
寒風獵獵,大雪紛飛的上元節,沒有花燈、沒有元宵,張齡跪別母親,騎馬馳往前線。
然而往前的一路都是兵戈殘垣,突厥士兵和大周士兵的尸體躺在雪野,暗紅雪白,觸目驚心。
遙遠的幾聲輕響,鐵甲與兵戈相擊,張齡循聲望去,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突厥兵,歪歪斜斜地從尸堆里站了起來。
他似是昏迷過后方才回神,怔怔地與張齡的人一對視,當即嚇得連滾帶爬,一路朝著最近的一匹無人戰馬奔去。不過眨眼的功夫,那名突厥兵便不見了蹤跡。
不過須臾,遠處傳來意料之中的馬蹄踏響,如浪如雷,地動山搖的架勢。
張齡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揮手揚鞭,馬匹躍起前蹄,發出一聲悠長雄渾的嘶鳴,像雪地里撕開蒼白的一抹血紅,將銀裝素裹的天地都攪得翻覆。
他張齡一介寒衣,出身草芥,饒是高中探花,在別人眼中也不過一只螻蟻,只有蕭霆待他不同。
士為知己者死。
上次說要還他的恩情,他張齡這次一定還清。
身后蹄聲雷雷,漫天風雪獵獵,張齡悶頭往前,刀似得風直往他面上撲來。
他知道只要自己多跑出一里,蕭霆就有多一分的生機。
張齡讀書十載,曾經也想過經綸濟世、安邦定國,可所有的雄心壯志在這一刻,都縹緲如漫天的飛雪,只有握在手中的韁繩是真實的。
也許曾經的他想過救國救民,可現在,他想救的人卻只有蕭霆。
終于,在突厥人的箭雨中,一行人被追到了陌路。馬匹在黑洞洞的崖口停住,山風席卷而上,衣衫獵獵飛舞。
張齡盯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山崖甚至想過,倘若他直接騎馬沖下去,突厥人會不會因為想要確認他的身份,而多耽擱些時候?
若是如此,又能不能為蕭霆再多爭取一些時間……
身后響起沉悶的馬蹄,似巨浪翻滾而來,密集的箭雨在這時候卻停下了,緊接著便是迅速躥開的嘩然和騷動。
來勢不對勁,等到張齡回頭,卻只見漫天的風雪和戰火里,蕭霆一人一馬提槍而來。他一連挑翻幾個突厥騎兵,一馬當先沖到了張齡面前。
張齡愕然,若不是親眼所見,他都要忘了,面前這個人曾為了救出手下一名家臣,七進七出敵軍陣地,一桿銀槍掃千軍,如入無人之境。
不待他開口,蕭霆一槍掃落他身后兩個突厥騎兵,瞪眼對他吼道:“張齡!枉你寒窗十載,怎可糊涂到逞這匹夫之勇?!你若真要報答我,當鞠躬盡瘁、為民請命!而非如今這樣孤注一擲、以卵擊石!”
言訖一聲呼哨,張齡身下馬匹跟著蕭霆轉了個圈,他卻回頭對張齡怒道:“今日本王救你,你欠本王的情越來越多,你拿什么還?!”
他氣急敗壞地引著張齡殺出敵人陣營,直到與大軍在附近的涼州會和,他們才算真正逃脫突厥兵的包圍。
長途奔襲本就疲累,更別說張齡還是個沒有實戰經驗的讀書人。他搖搖晃晃地從馬背上下來,終于在涼州臨時搭建的營帳之外喚住了蕭霆。
他手里拿著兩個下屬遞來的橘子,回頭看張齡的時候,還是一臉怒氣未消的樣子。
張齡終于不再遲疑,拱手對蕭霆深深一鞠,拜道:“屬下張齡,愿追隨鎮北王,為王爺所驅馳?!?
張齡原以為蕭霆會晾一晾他,或是再挫一挫他的傲氣。然對方只是挑唇一笑,將手里的另一個橘子扔給他,“吃了我的橘子,就是我的家臣。可你字逸之,這個逸字不好,太超逸灑脫,了無牽掛?!?
銀藍月色皎皎,蕭霆側頭看他,展顏笑到,“往后我就喚你冬卿吧,既是紀念你我冬日相遇,冬卿也通喬木冬青,雪中常綠,四季常青?!?
張齡摩挲著手里的橘子,喉頭涌起酸澀。他記得那一晚雪后初霽,月亮也該如今日這般的圓,這般的亮。
可月是天上月,人卻早已不是當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