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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他終于釋然了。
他明白了父親為何坦然赴死,也明白了沈傅舍命所護下的一切,而且這一次,他不用再踽踽獨行、形單影只。
謝景熙笑出聲來,揚手又是一鞭。
*
鼓樂燈燎,騰騰如沸。
臘月二十的灃京城,宴歌管,到處都是一派喧闐熱鬧的景象。
李冕在群臣的簇擁下,于傍晚時分登上了位于朱雀大街和皇城之間的朱雀樓。隨著晚霞褪去最后一絲光彩,盛大的慶典緩緩拉開了序幕。
百姓點燈奔走,沿街欣賞各式花燈,城墻之上是朝廷為了迎接高僧而準備的煙火,如今已經遮天蔽日地燃放起來,巨大的花火在空中炸開,月不得明,露不得下。
民眾見皇帝攜百官登樓,三跪九叩,高呼萬歲,李冕心情激越,揮手同百姓致意,將氣氛推向又一個高點。
他笑嘻嘻地環顧四周,沒看見張齡的身影,旋身問身后的福公公道:“張祭酒呢?怎么沒見他人?”
福公公一怔,恍然道:“哎喲!怪老奴忙著慶典的事宜,張祭酒之前托人傳話說身體不適,今日告假,就不陪同皇上登樓迎佛了。”
“張祭酒病了?”李冕訝然。
“是,”福公公道:“近日這天氣滴水成冰的,張祭酒他老人家身子骨向來不好,可能是遭了風寒?!?
“這樣……”李冕忖了片刻,對福公公道:“那你讓太醫署派幾個醫術過硬的大夫過去瞧瞧,需要什么藥材直接從朕的私庫里支就行了。”
“誒,”福公公應下,補充道:“皇上放心,方才接到消息的時候,老奴就已經讓人去太醫署了,想是此時應該……”
“福公公!”遠處,一個小黃門疾步尋來。
他抬頭一見李冕,嚇得一個哆嗦,趕緊撩了袍裾要跪,被李冕抬頭制止了。
“什么事?跑得這么火急火燎的。”
小黃門背心一凜,對李冕規矩俯首道:“回皇上的話,奴、奴才方才聽太醫署的人說,他們去了張祭酒的府上,并未發現病患,不知……”
“張祭酒不在府上?”李冕愕然,轉頭掃一眼身旁的福公公,只見他也是一副驚愕又無措的神情。
“這倒奇了怪了……”李冕喃喃,“這大冷天的,張祭酒又病著,不在府上好生修養,還能去哪里?”
福公公忙寬慰李冕道:“或許是出門尋大夫去了,皇上不必過于擔憂,老奴這就讓太醫署的人在張祭酒府上等著,說不定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李冕“嗯”了一聲,轉頭對樓下百姓又掛上了慣常的笑。
*
灃京城外的翠華山觀景亭中,燈火盈盈,茶香氤氳。
黑白兩棋各據一方,張齡和衣坐于殘局之后,廝殺糾纏,終于到了該收尾的時刻。
東五南十三,正是這局棋的勝負手,張齡氣定神閑地落下黑子,“啪嗒”輕響,驚醒山中夜風獵獵。
嶙峋的手在此時一頓,覆眼白綾飛舞,張齡側耳,微蹙的眉在聽到第二聲腳步時松了。
“你還是來了?!彼麩o聲輕哂,半晌,伸手往面前的空位上一延,平靜道了句,“坐吧。”
身側并無動靜。
張齡搖了搖頭,卻問:“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來人聲音淡淡,“老師費心布置這一局,若是成功,定然很想親眼見證一切的發生。而周圍唯一能俯瞰整座灃京城的地方,只有這里。”
張齡嘆了一聲,無奈笑道:“是呀,你說的都對,只可惜……我看不到了。”
言訖又是一嘆,道:“怎么?顧淮今日前來,是要替為師賞看,還是勸為師回頭?”
“都不是,”謝景熙撩袍在張齡對面坐下,伸手執起面前的白子道:“老師曾說過朝堂如棋,人人皆在局中,勢是要靠自己造的,需無為,也需無不為。”
張齡一怔,笑著搖頭道:“大勢已去,勝敗已定,這一局再往下走也是徒勞,顧淮你何必。”
謝景熙不語,只延手道:“老師請吧。”
第104章
沈朝顏和謝景熙是半個時辰前才趕到灃京城外的。
這一路,幾人幾乎是日夜兼程、馬不停蹄,然而山路崎嶇難行,格外耗費馬匹的體力,幾人緊趕慢趕,才終于在日落之后,隨著最后一批入城的百姓進了灃京城。
然而城中的慶典已經開始了。
人流如織,摩肩繼踵,百姓們紛紛走出家門,前往朱雀大街想一覽高僧和帝王的風采。舞龍舞獅、花燈煙火,整個灃京城都陷入一種極樂的癲狂之中,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這樣的場面若是真的發生了爆·炸,后果如何,不言而喻。
霍起早在兩人趕到之前,就傳書通知了京中霍家的心腹,如今灃京城雖然暗流涌動,但北衙禁軍幾乎可以全憑沈朝顏調遣。
她頭戴帷帽隱在人群之中,跟隨人流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李冕所在的朱雀樓外重兵把守,為了避人耳目,沈朝顏并未亮明身份直接進去,而是混在出口的人群里。
許是蒼天有眼,不消一刻鐘的功夫,沈朝顏便在朱雀樓下看到了三兩侍衛簇擁的福公公。
他似乎有什么急事,抱著拂塵,一路邁著急切的小碎步。
沈朝顏不敢聲張,逆著人群跟福公公走出老遠,直到見他埋頭要上一輛馬車,才撥開人群朝負責護送的侍衛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