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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彼時朝中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日漸病弱的先帝也是以此陽謀,為尚且年幼的太子根除了蕭家這一最大隱患。從此,朝中有王瑀和沈傅兩相制約,而軍中也再無一呼百應,能輕易撼動皇權之人。
可蕭霆竟然也是知道的。
他心甘情愿地為先帝遞上一把刺向自己的刀,義無反顧,也不曾言悔……
“吾愿所歸,不懼不退……不會的……”張齡悵然。
若是蕭霆早知一切,那他這么多年的算計籌謀,又都是為了什么?
“不會的……不可能……你騙我……”張齡神色惘然,目光卻隨著一句句的否認逐漸狠戾。
“不可能!!!”他一把掃落案上的物件,天青瓷的蓮花香爐落地,碎片四分五裂地炸開。
張齡雙目猩紅,渾濁的老眼蓄滿淚水,哽咽著對謝景熙道:“你若見過……你若見過昌平十五年的受降城戰場,我不信你還能說出這樣冷漠平靜、置身事外的話。那一夜我從河道出逃,行至鄰城之時才知道突厥王庭被我軍突襲已然撤兵,可這一切……”
這一切卻是以嘯北軍的全軍覆沒為代價的。
那一日滿目蒼夷的戰場上,張齡幾乎翻遍了每一具身著嘯北軍鎧甲的尸體,最后才在一片殷紅的雪泥之中找到了蕭霆的云紋鱗甲和赤色兜鍪。
死無全尸,甚至連一截完整的軀干都找不到。
突厥人恨蕭霆入骨,先是取下了他的首級,而后讓過境的千軍萬馬踏碎了他的尸身。
一場大雪下來,那些忠烈和激昂,那些視死如歸和捐軀赴難,都被塞外茫茫風雪所吹散和掩蓋,只剩下舉國的狂歡和對先帝的歌功頌德。而塞外那些用血肉之軀才成就了這一場勝利的嘯北軍將士們,如同他們被埋進深雪的殘軀,早已被世人和皇權所遺忘。
戰火燎燒,命如蜉蝣的大時代啊……竟容不下區區一個蕭霆。
張齡憶起很多年前,某個大雪紛飛的寒夜,他與蕭霆圍爐煮酒,斗詩放歌,滿室都是柑橘的清香。
他記的蕭霆最愛橘,特別是淮南之橘,他詢問為什么,蕭霆便誦了這首屈原的《橘頌》——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愿歲并謝,與長友兮……”臉上一陣熱,一陣涼,衣襟被滂沱的淚水沾濕,張齡笑著哭起來。
可是錯了就該受罰,難道不對么?
這偷來的盛世欠他的,蕭霆不要,他張齡來討,這難道不對么……
“老師,”謝景熙神色凜然,起身對張齡道:“你經緯天地、滿腹才學,可一心只有私怨,無有家國,你敢說事到如今,你沒有追悔,沒有覺得愧對我父?”
“該愧悔的人是他們!!!”
張齡指向燈火輝煌的灃京城,目眥欲裂,“你敢說自己當初進京,不是抱著與我同樣的目的?可是你變了……是她改變了你……早在國子監擊鞠那一場,我就被試探出了端倪。你問我后不后悔?我現在告訴你,我悔的只有縱容疏忽,而至如今這樣,我后悔沒能早一點除掉沈朝顏,我后悔對她心慈、手軟……”
“顧淮,”他的語氣軟下來,伸手去尋謝景熙,然而只抓到了一手的風雪,“我們是一樣的人,不是么?我們隱姓埋名十余載,活下去的唯一意義,就是親眼見證這一天的到來,你應該同我一起,一起被史書、被世人所銘記。”
風雪獵獵,穿透衣衫,是深入骨髓的涼意。
謝景熙沒有回應,他看著面前這個誤入歧途,成瘋成魔的人,拱手對張齡拜道:“老師,這是顧淮最后一次稱你老師,你曾說,過而不改,是謂過矣;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還望老師懸崖勒馬,迷途知返。”
“過而能改……迷途知返……”張齡重復著這兩個詞,轉頭尋找著謝景熙的目光。
他又哭又笑地望過來,模樣幾近瘋魔,半晌才問謝景熙道:“可是……你真的認為我做錯了么?你敢說陳之仲、蒙赫死的時候,你沒有覺得欣慰,沒有覺得蒼天有眼,他們死有余辜么?!”
“錯了應當受罰,他們欠他……他們死有余辜……”
瀟瀟風雪之中,張齡神色悵惘地重復著這句話,俯身摸到棋桌上那張紙卷,仔仔細細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詞。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愿歲并謝,與長友兮……”
突然的一聲轟響,燈火璀璨的灃京城中騰起一團巨大的火光,撕開風雪交加的濃夜。
張齡似也聽到這聲震響,訥訥地望向黑暗的虛空,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可是……都來不及了。“
一襲白衣飛入風雪,張齡縱身從崖口躍下,像一只被風撲落的蛺蝶。
第105章
與朱雀樓一坊之隔的鳳翎閣里,李冕惶惑地看向沈朝顏,結舌道:“你、你你方才說……張祭酒是案件主使?”
不等沈朝顏答,李冕又兀自擺手道:“不可能不可能,張祭酒道骨仙風、恬淡寡欲,就連之前朕說要賜他尚書省左仆射一職都被他萬般推拒,你說這些案件幕后主使是他?可他……他他他圖什么啊?”
沈朝顏嘆氣,開門見山地道:“這一切實則都和昌平十五年的受降城一案有關,張祭酒進京之前有過另一個身份,他曾是鎮北王蕭霆的家臣,受其知遇之恩,故而……”
一聲巨響,鳳翔閣被掀得顫動,李冕驚愕地抓住沈朝顏,想起她方才對他說過,張齡在朱雀樓埋了火藥。
“真、真的是張祭酒?!”李冕回過神來。
他想起這些時日以來,自己對張齡的信任和倚重,一股被人玩弄的憤怒直沖顱頂。他轉身對親衛怒喝,“去!去把張齡給朕緝拿歸案!朕要親自問問他,這么做究竟是圖什么?是朕、朕對他不好么?!”
親衛領命要走,被沈朝顏給攔下了。
她無奈瞪向李冕,淡聲道:“張祭酒恐怕也用不著找了。方才進城時我便和謝寺卿分頭,他早已前往翠屏山勸阻張祭酒,可朱雀樓的火藥還是炸了。既然連謝寺卿都無法阻止張祭酒,那他定是早就抱了必死之心的,如今只怕是……早已自戕了。”
“自、自戕?”李冕愕然,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
當下沈朝顏忙著安排善后事宜,沒工夫安慰李冕,她對方才的親衛道:“你先按照這個名單,將上面的人統統緝拿,然后安排各坊的坊正出面安撫民心,百姓有任何難處一律報給朝廷,優先解決。”
按照規矩,親衛應直接聽命于帝王,面對沈朝顏這么一頓義正嚴辭的吩咐,那名扶刀親衛有些怔忡地望向滿臉愁思的李冕,卻被他一個眼刀掃來,“去去去!郡主的話沒聽到?還愣著干嘛?!”
“哦,是!”親衛得令跑走,留下大殿里的李冕愁腸郁郁。
實則在沈朝顏前往朱雀樓通知李冕的時候,喬裝混入人群的北衙禁軍和巡街的金吾衛便已默契配合。一邊以高僧入城需要通過朱雀大街為由,將人群都攔在了安全距離,一邊由喬裝的禁軍帶頭,將朱雀樓周圍的人群暗暗疏散去了別處。
故而當張齡安排的人反應過來,朱雀樓附近的百姓已經幾乎都被清場了。
李冕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坐榻一側,神色茫然地看向不遠處被火光映得通紅的天空,兀自喃喃道:“怎么會是張祭酒……為什么偏偏是張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