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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沉舟只瞥了一眼他們,便叫太監賜座,而后埋頭處理起奏章。一個時辰過去,他似乎并未想起,殿內還坐著數人。
秦驚墨悠然自得地坐著,內心卻早就把左相烏素懷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烏素懷年過半百,歷經三朝,是個傳統的老古板,想也知曉,聯合上奏定然是他主導的。
這樣下去不是法子。秦驚墨輕咳了聲,挪了挪身子,身上衣衫布料摩擦聲在靜謐的殿中格外刺耳。
謝沉舟批閱奏折的手一頓。而后他終于掀起眼皮,那雙深邃的黑眸無聲掃過眾臣。
最終定格在秦驚墨臉上,他嗓音沉穩:“愛卿,坐著不舒服的話,朕準你站著?”
秦驚墨皮笑肉不笑:“謝陛下體恤,臣就不必了。”
烏素懷突然起身,伏跪在地上:“陛下,此次聯合上奏,實乃臣謀劃組織。”
聞言,謝沉舟面色平靜,只示意小太監將他扶起:“愛卿不必行此大禮,起來說話罷。”
烏素懷卻長跪不起,又叩首,一臉誠懇地勸誡道:“陛下,立后一事,實乃國本。國不可一日無后,這不僅關乎皇室血脈傳承,更關乎天下臣民的期許與社稷的安穩啊。陛下登基已五年,至今后宮空虛,實在是于禮不合,于國不利。”
謝沉舟神色不虞,慢慢轉了下茶盞,嘆息道:“烏素懷,這些話,每一年你都要同朕說一次,朕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提到這個,烏素懷須髯抖了抖,頗有些不快:“陛下既然知曉,就不該每一年都用提上日程來搪塞老臣。”
若是換作商世承,有臣子敢這樣以下犯上,定會被誅九族。不過謝沉舟繼位以來,廣納百諫,從未發生過有臣子不明不白被賜死的現象。
因此烏素懷才敢直言不諱。
但今日,這位帝王卻格外沉默。他只摩挲著腰間那枚青碧玉佩,眸色沉黑,暗藏洶涌。
烏素懷心中一沉,知曉立后之事便是謝沉舟的死穴。但他身為人臣,即便惹陛下不喜,他也要進言。
一時間,君臣僵持不下。
禮部尚書眼珠轉了轉,覺得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打圓場道:“陛下,烏相所言不無道理。若陛下實在無意立后,那也不妨選一兩個合心意的女子侍候在側。陛下至今未誕下龍嗣,長此以往,恐百姓心中不安,天下悠悠眾口難平啊。”
聞言,秦驚墨笑意僵住,心里有些無語。陛下連女子都不肯碰,這家伙還敢想什么龍嗣。
謝沉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玉佩,唇角笑意散漫:“朕若死了,就讓皇叔的孩子繼承好了,這有何可擔憂的。”
此話一出,烏素懷頓時氣血上涌,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他撲通一聲再次跪地,聲音顫抖,帶著幾分痛心疾首:“陛下,萬萬不可如此戲言!皇室傳承,關乎正統,關乎天下萬民的福祉,陛下此舉,實在是讓老臣惶恐不安吶!”
看著跪地不起的烏素懷,謝沉舟眼中閃過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擺了擺手,溫聲道:“愛卿快快請起,朕不過是一時玩笑話,莫要當真。只是……”
他本欲用什么“無心后宮之事”搪塞,話到嘴邊,卻驀地悠悠然開口:“皇后之位,朕心有所屬,還請愛卿靜候。”
烏素懷稍愣,而后與禮部尚書對視一眼,試探般問道:“可是……容氏女?”
陛下與明月縣主的風月之事,烏素懷也稍有耳聞。只是陛下登基不久,明月縣主便云游四方去了,從未在宮中現身過。因而他也不過當一樁佚聞,聽罷并未放在心上。
怎料謝沉舟點頭,毫不避諱承認了:“愛卿既知,不如設法,幫幫朕?”他似笑非笑,不知是認真還是玩笑。
烏素懷一時拿不準:“這……”
大太監王福在外尖聲道:“陛下,隋陽郡主已至殿外。”
握著玉佩的手一緊,謝沉舟眼底笑意閃過:“快宣。”
肉眼可見的,平素沉穩淡然的帝王急切起來,他先是旁若無人地整理了頭冠,又破天荒掏出銅鏡左右照了照。
瞧得一眾臣子目瞪口呆。謝沉舟這才停下動作,好整以暇道:“愣著做甚?等朕請你們走?”
眾臣這才回神,一陣手忙腳亂地相繼退下。
可真夠狠心的。整整五年,她一次都未曾回來瞧瞧自己。玉佩在他掌心漸漸溫熱,猶如容梔頸間體溫。
不礙事,他想。當初是他允諾給她自由,他便等得起。唇畔笑意漸濃,那雙沉邃的桃花眼重又柔和起來。
謝沉舟捏著那枚玉佩,握緊。
但很快,他的笑意便蕩然無存。因為前來覲見的,只有商九思同謝懷瑾。
謝沉舟尚不死心,又抬眼越過二人向殿外望去。須臾,他一張臉終于完全沉黑,周身氣壓都低了不少。
商九思尷尬地笑了笑:“皇兄,雖然嫂嫂未同我們一起前來,你也別臭著張臉嘛……怪瘆人的。”
謝沉舟陰沉著臉,毫不客氣:“她不來,你來做甚?”
“五年未見,我怕皇兄想我呀。”
謝沉舟扯唇笑了笑,眼底如積雪冷寂:“你多慮了,現在可以走了。”說罷,他就要抬手示意王福送客。
商九思見他是真的不太高興,也不敢再逗弄他了,連忙道:“哎呀,皇兄,虧你懸鏡閣暗探眾多,你竟不知曉嫂嫂也回來了。”
謝沉舟一愣。今日他為立后之事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聽密探稟報。他臉色稍霽,卻又聽商九思含含糊糊道:
“只是……只是嫂嫂說離家多年,心中掛念著國公,便在沂州與我們分道揚鑣了。”謝沉舟登記后不久,便下旨加封容穆為鎮國公。
“商九思,”謝沉舟盯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若不是商九思玩心重,又怎會纏著容梔去這去那,叫她抽不開身。
商九思渾然不知:“嗯?”
就聽謝沉舟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帶著你的賞賜,滾回你的封地。”
宣室殿很快重又恢復了寂靜。謝沉舟深吸了幾口氣,頗有些茫然地揉著眉心。
“王福。”片刻后,他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