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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儀在前舒軒在后,騎速一快,兩人身體難以避免相貼。舒軒感覺懷中溫軟,心上仿佛都被填充了一塊,漲的滿滿的。他沒有低頭,卻嗅到一絲幽淡的馨香,似有似無,脈脈如訴,細品之下如梨花一般。
這香味讓他感到熟悉又陌生——江陵舒府后山便有一片梨花林子,到了春日,玉樹銀花,繁盛如雪,景色優美如世外桃源。他幼年時的記憶,幾乎全是在那片梨樹林里。
他在樹下練劍,等著舒儀從山上回來,成為他們共同的秘密。
等漸漸長大,他心中又隱藏了新的秘密——
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外間都稱舒家是王佐之家,”舒儀緩緩開口道,“從先祖開始,舒家人就開始輔佐帝王、藩王和皇子,至于誰能問鼎皇位,那就是各憑本事。我雖然不是舒家血脈,吃了這么多年舒家的米糧,已經撇不開舒家的印記。鄭穆……文武雙全,智謀手段堪稱當世一流。但睚眥必報,疑心深重,倘若登基為帝,實在叫人害怕。舒家與他有殺父之仇,這種恨意難以消磨,便是我在其中也不起作用。”
舒軒怔忪,這才明白她在回答剛才的提問。
“在我還小的時候,他就教導過我,眾生皆苦,平頭百姓為了生計而苦,地主鄉紳為了地位而苦,若是做了高官權臣,就要為富貴而苦……唯有苦,人人不缺。身在高門大閥,有時沒有選擇。我也曾為了感情想要拋棄一切,他并沒有接納,因為他心中早已有了利弊權衡。而這一次,我不能再選擇感情——也不愿,皇家門閥里誰也不得自由。”
“我只是順從命運。”
她輕聲地說著,恍若囈語,最后一句囫圇含糊在風里,也許連凝神傾聽的舒軒也沒有聽清,她最后袒露的心跡在夜色中消弭。
快馬奔馳,一絲濕氣粘在舒軒的頸旁,他身軀微震,低下頭,只看到舒儀烏黑束起的頭發,看不見她的臉,更看不見她是否落淚。
舒軒一陣憋悶難受,握繩的雙手緊攥成拳。從胸膛竄起的沖動,讓他深藏的秘密幾乎涌到嘴邊,“舒儀——”
他從來沒有如此鄭重喊過她的名字,舒儀猛的抬起頭,觸及他的目光,興許是如墨蒼穹倒映其中,透著莫測的深意,似有溫柔,寂寥而掙扎。她驀然心驚,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舒軒心頭忐忑,剛要張口,后方忽然傳來急驟馬蹄聲。
禁軍再次追近。
舒軒沉默不語,快馬加鞭,急奔離去。
如此疾行了一夜,多次轉換方向,才再次甩開后面的追蹤。
不知不覺天色已漸白,地平線上露出城鎮的邊緣。
晨曦映照在兩人身上。
駿馬奔襲一夜已經疲倦無力,吞吐著粗氣,四蹄放緩。
城頭上曲州兩個字已能看清。曲州是京城往西第一城,地處樞紐,十分繁華,城下護城河旁遍植楊柳,可謂“鶯聲處處,風煙楚楚”。
舒軒無意欣賞風光,入城之后迅速找到舒家的商鋪,梳洗換衣,稍作休息,更要緊的是更換戰馬。等不久之后追兵趕來,表明禁軍身份,曲州的官府很快也會來阻攔兩人。曲州舒閥聯絡人顯然極有手腕,在舒儀舒軒離開時還安排了衛士八人,雖不及京城家中的精銳,至少也是份助力。
兩人迅速離開曲州,踏上官道時,舒儀忽然勒停馬匹,對舒軒道:“該分道走了。”
分別來得猝不及防,舒軒怔愣之后,面色沉如陰天,他猜出她的目標,”你要去袁州?”
“德王世子遲遲未進京實在蹊蹺,我需去探明情況。”
舒軒也知其中關鍵,若世子不在,密旨就成了一紙空文。但其中兇險也能預料,他道:“就算要去,也該我去袁州,你去昆州。”
“昆州王需要的是能領兵的將領,”舒儀道,“我對他現在全無用處。”
舒軒握著她的手,聲音里透著擔憂,“太過危險。”
“我們各自完成應該做的,”舒儀柔聲道,“離開京城不就是為了挽回一點局面,現在又怎能退縮。”
舒軒看著她澄澈堅定的目光,就知道難以勸服她,而事實上,現在情況十分危急,對他們來說確實別無選擇。
舒儀帶著衛士四人縱馬朝官道另一頭離去。
一股熱流沖至胸膛,舒軒忽然大喊:“舒儀。”
這是他第二次鄭重喊她名字。
舒儀停馬回望,陽光從云層中透出,勾勒出青年挺拔身姿,他怔怔看著她,目光復雜繾綣。
“噓”舒儀手指放在唇前,截住他想要說的話。
她神色平靜地轉過身,快馬離去。
煙塵化為一條長龍。
舒軒失神地遙望許久。
第160章
從京城中追出的禁軍萬沒有想到舒閥的人這時會突然分開,轉道前往袁州。至于舒軒那一路,舒儀并不擔心,禁軍人數不多,很快進入云州地界,那里門閥豪強關系錯綜復雜,再加上京城如今形勢不明,他們萬不肯涉進渾水中,等過了云州就是昆州。
一路沒有耽擱,行裝從簡,曉行夜宿,過了七日,舒儀一行來到及墨城。此城之后再行三十里,就到了袁州地界。
據一路打探消息,德王世子離開袁州就停留在此。
前去探路的衛士回稟:“外間傳言德王世子身體不適,路上犯了病,在這里休整半月有余。驛館內外都有鉅州軍把守,難以靠近。”
情況有些微妙,舒儀心道。
當夜安頓在及墨城離驛館不遠的一戶民宅中,說是民宅,其實也是舒閥的產業。舒閥身為王佐之家,最鼎盛時,門客過百,扈從如云,各州各府皆購產業,方便舒姓族人在外行走。
夜半時分,月如銀鉤。
舒儀身著夜行衣來到驛館外。墻外有巡邏的士兵走動,二樓高閣還有哨崗,尋常驛站沒有這般戒備,顯見是有特殊的人物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