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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起身快步上樓,輕輕抱起正在酣睡的虎子,小心翼翼地撥開她身上的毛,一寸一寸仔細查看,生怕她受了傷。貓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動作,任由陳秋持擺布,偶爾還愜意地發出呼嚕聲。他又拿出手機,點進官方賬號里依次往前翻看,他在俞灣生活了二十多年,自認為對每個角落都了如指掌,卻在這些照片里發現了陌生的美感,錯落著的屋檐,樹影中的窗臺,還有酒吧,都被拍出了一種他沒見過的風情。
原來游客就是這些照片騙來的,他想。
風吹著口哨,他起身關窗,雨已經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這一夜,惱人的蟬鳴聲沒有了,暴雨徹夜未停。清晨,沿街泛起淺淺的一層積水,河水不知何時漫過了堤岸,撒了個野,幾家開門早的商戶首先察覺店里進水,奔走相告,陳秋持就在這樣的喧鬧聲中醒來。
他躺在床上,嘆了口氣。
下樓,水剛漫過腳,老崔打掃衛生用的桶和盆都漂了起來,碰撞出清脆的,叮叮當當的聲響,明明挺著急的事兒,偏偏聽起來輕松愉快。
或者說,俞灣人個性本就不那么激進,店主們也沒多慌張,穿著雨靴,慢悠悠地拿著掃帚,把水往門外趕,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鄰里之間互相吆喝著,分享著自家店里的小狀況,管委會也忙了起來,葉主任在雨里奔走著,指揮下屬挨家挨戶送沙袋。
陳秋持叫住俞立航說:“你帶俞鎧去甜品店幫忙搬東西吧,她們昨天才進的貨,都堆在地上,泡了可就麻煩了。我和廣樂去幫昭爺爺,他那兒都是木頭。”
俞立航睜大了眼:“怎么咱們自己家不管了么?”
“怎么咱們家桌椅板凳是紙糊的?”
“得,讓它們泡著吧,順便洗洗。”
接近中午,雨漸漸變小,直到徹底停下來。孩子們尖叫著踩在有積水的石板路上,和大人們的忙碌不一樣,他們對漲水這件事充滿興趣,更有什者,在河邊抓起了小魚,徒手自然是抓不到的,但并不妨礙他們興奮地繼續找,似乎魚兒從指縫間逃走,比真的抓到它,更快樂。
也有家長們在掃水之余呵斥他們別鬧了,卻沒人當真,家長的呵斥每天都有,今天也不例外,他們說他們的,孩子們也只是笑著叫著做布朗運動。
陳秋持攔下了從門口經過的小女孩,蹲下說:“安安,過來,別跟他們亂跑,不能靠近河——”
一句話還沒說完,便看到一雙長腿,大步流星匆匆經過,邊走邊喊:“誰要去我辦公室打游戲啊?”
“我要去我要去!”孩子們瞬間蜂擁而上,電子游戲果然更有誘惑力。
聶逍扛起一個年紀最小的孩子,伸手牽住安安:“都排好隊跟我走,一個都不許丟,上樓之后找魏然姐姐要零食。”剛邁出兩步,又不忘回頭叮囑,“陳老板,你們稍等會兒,抽水機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到。”
陳秋持點頭,看著他三言兩語就把整條街上的孩子都帶走,遠離河岸,淺淺地笑了。他無法自控地想起小學四年級的暑假,同桌的尸體從河里被抱出來的那個瞬間,慘白的臉和不斷滴水的頭發,成了烙在他心里的恐懼。
他摩挲著手腕上的串珠,這一刻,他覺得心里安定。
水退之后,陳秋持去了俞歆的店里。漢服店似乎是每個古鎮景區的標配,而她的店卻有些與眾不同,頂多算是個副業,她的主業是化妝師,有時一整天都不在店里,那想必是外出工作了。由于要與專業攝影團隊配合,她的經營模式嚴格遵循預約制,從不接待臨時上門的客人,所以大部分時間店里都挺清閑。
陳秋持一直都覺得俞歆是個奇女子,看上去花容月貌風姿綽約,實際內心堅韌有力量。她從不缺追求者,也樂意嘗試與不同的人談戀愛,即使分了手,也依舊坦蕩,坦蕩地跟對方做朋友,相處起來像親戚一樣,是一種由情感連接或者身體關系而發展出的一種親戚。
兩人正聊著,門外傳來一陣踏水而來的腳步聲,一個年紀不大的男人跑來,像是趕了挺長一段路,氣息不穩地問道:“雨下得太大了,你這兒沒事吧?”
俞歆斜睨了他一眼:“沒事,你再來晚一點地都干了。”
他滿臉堆笑湊過來:“怪我來晚了?別呀,你也沒給我打電話,我一聽說就趕來了,車都開不過來,扔在地鐵站坐地鐵來的。”
“哦,謝謝。”
注意到一旁的陳秋持,他問:“這位是——”
“我弟弟。”
“又騙我!你說過自己是獨生女的,哪兒來的弟弟,該不會是……”他湊近俞歆耳邊,音量卻不小,故意讓人聽清楚似的,“養的帥弟弟吧?”
俞歆臉色一沉:“跟你有關系么,你是我什么人?”
“這話說的,問問還不行嗎?”
“不行!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這么大個人了,連話都聽不明白,非要說到臉上去,直接跟你說‘別跟這兒瞎費勁了’,這樣才能聽懂嗎?”
“別生氣嘛,你也是開門做生意——”
“還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