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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姑娘方九歲,卡的倒是正正好好。
不過,這沒有什么可懷疑的——這實是個大家都清楚,但誰也不愿挑明的事情:
女子錄籍本就簡略,極容易被忽視;再加上有些貧苦的,吃不上飯時就賣兒鬻女,賣不出就丟了棄了,且常挑女孩兒先下手;某些未開化的地方,還有溺殺女嬰的習慣……
這一番折騰下來,許多人家都刻意“忘記”給女兒登記入戶,免得往后變動麻煩。
下級的衙門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教化嘛,是個漫長的過程,哪能靠強抓逼迫呢?
戶部荊中和荊侍郎倒是年年上奏要求重視此事,說若規章不作改動,必會養成隱患。
可惜重要的事實在太多,先帝重視不過來了,一直沒理。
瞞報人口本該杖責六十,但這流民一路過來,早消瘦得皮包骨頭,眼眶深凹,誰看了也不忍心再罰。
且彼時彼刻,朝廷上下還是更重視邊地實際的情況。
先帝不召見,卻有許多人幾十年未發過半分半毫的愛民如子之心突然蓬**來,爭先恐后去見這二人。
聽他們一遍遍講幾月中的見聞,隨后都學惠王的模樣,灑幾滴淚,再三感慨:
邊地的百姓苦哇!
回去就上更多的折子,與反戰的那一派斗得更加激烈,誓要把我朝精壯都送到北邊去衛民驅虜。
不巧,兵部尚書年過七十,正走著乞骸骨的流程,要退下去了。
當時在任的二把手余侍郎,是個不折不扣的反戰派。
三省之中,中書令空置,侍中和左仆射主戰,右仆射雖也去探過流民,但維持中立態度;
六部以內,多聲稱只聽陛下的命令,隨時準備著應對調動。
尤其戶部忙得滿地亂爬,見人只閉口不言,說他們眼下說不出半句好聽的話。
主戰派稱他們并非目光短淺只為邊境二三小事,而是陛下正是壯年,宜于磨礪兵甲,揚我國威,也是為子孫多做保障;
反戰派則說:兵者為兇器,此時并非萬不得已,何意非要勞民傷財?
兩派斗爭曠日持久,愈演愈烈,一時間竟容不下有人不選派別。
保持中立是上面的大人物才能享受的奢侈,下面的小官只好各自選邊依附。
到了奉德十六年,鬧市之中居然常常發生兩派人士不愿同坐一桌,要請一邊出去站著吃的荒唐事。
先帝看著這場鬧劇,面對著日日堆上來要求備戰的折子,只冷笑:
好哇!那你們說,誰來領兵?
主戰派裝模作樣地討論了許多日,奉上一個他們以為最合適的人選:
忠瑞侯,楊戎生。
先帝又冷笑。
都在這等著他呢。
唉!這局勢有些亂了,不妨停下來拆解拆解:
驅逐外族,是天大的功勞,領兵的將軍必要被大肆封賞,得萬民仰望。
此時距開國不久,武器尚鋒銳,贏面實在很大。可以說是無論誰去,只要有點腦子,都不至于會輸。
楊戎生也是跟著先帝打過天下的。
雖然當時年紀小,只顛顛跟在他爹后面,至少也沾了許多英勇血性,比后來武舉上來的強上不少,能力上來說是個好人選。
再者,說些不該說的,其他的那些開國武將,多是貶死的貶死,抄家的抄家……
實在是揀不出來了。
若不是忠瑞侯府每天宮內宮外連腳趾頭都在使勁,也當不上如今幸存的獨苗苗。
但,若是此時再立一大功,再往上封賞……
也許楊家就永遠不用再小心了。
不知先帝是什么心情,但他轉進后宮去,見了楊瓊。
這是先帝的一大優點,有事說事,直問正主,不要中間人傳話。
貴妃打開披香苑宮門,在滿室檀香中叩拜了君主。
二人談了半個時辰不到,先帝就揮袖離去。
楊瓊則令人暫留苑門,備禮。
她又點上三柱清香,虔誠插進香爐,與貼身的宮婢說:
“去允王府,召沈侍讀進宮。”
……
沈厭卿恭敬跪下。
他雖在允王府可以掌事,但那是因為姜孚的器重。
在陛下和貴妃面前,他不過是個微末小吏而已,因此一直做足了服從的姿態。
不料想貴妃今日竟十分客氣待人,叫自己的貼身宮女扶他起來,又賜座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