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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第77章 決心
“夠了, 不用再說下去了。”榮先生那被憂郁籠罩的面容,第一次涌現了名為焦躁的情緒,祂幾乎是喝止了謝云逐的話, “就算你看透了一切,那又怎樣?!”
“我的確不能做什么, 重要的是你的選擇。”謝云逐遺憾地搖了搖頭,“你看,你終究離開了產院,在你離開的那一刻,元帥的生命就結束了。”
榮先生低聲道:“這一輪就要結束了,他本來就是要死的……”
“不要打斷我。”謝云逐根本不給祂自我辯解的機會, “當我終于意識到安橋是一個切實活著的人之后, 我就想起了你在產院的話——你問我‘是否要結束一個無知無覺的痛苦生命’,其實根本不是在問元帥,而是在問安橋, 這個你深愛著的女人。”
榮先生的臉扭曲了一下,被那雙幽沉的眼睛注視著, 祂有種自己一絲.不掛的錯覺, 沒有任何秘密能瞞過他的眼睛, 自己的一切在他面前無可遁形。
“讓我們從頭說起吧。混沌感染了安橋, 以癌癥的形式在她的體內蔓延,連你這個生命之神也無法挽救她。所以你加入了《混沌天途》游戲,將安橋的身體做成了副本, 讓一批批的清理者進入, 因為只有清理者才能對抗混沌。
“每當她的病情急遽惡化,你就借助游戲重啟輪回。在每一次的輪回開始,你都會喚醒那些有用的細胞, 讓他們和你一起并肩作戰,賀瑛是這樣,元帥也是這樣。然而你經歷了太多太多次輪回,一次次看著心愛的人瀕臨死亡,絕望一點點累積,你已經受夠了這一切,所以你最終決定放棄。”
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往釘子上施加分量,榮先生那并不堅硬的心防,就這樣一點點被他鑿開來,露出了鮮血淋漓的傷口。放在平時謝云逐并不會這樣趕盡殺絕,可是他也有自己必須達成的目的。
“你的確什么都看透了,可是你無法理解我的痛苦……”榮先生捂住了眼睛,“安橋沒有再醒來一次,我甚至都沒法問她一聲,她是否愿意這樣痛苦地活下去。我讓她一次次承受死亡的痛苦,全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我不想再折磨她了……你明白嗎?這一切早該結束了!”
“你為什么會覺得她無法回應?”謝云逐問,“你看不到她的身體那樣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嗎?她的胃在努力吸收營養,餐館的老板娘告訴我要好好吃飯;她的免疫細胞在拼死戰斗,用自殺式襲擊和癌癥作戰;她的心臟那樣努力地跳動,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這些你都看不到嗎?
“還有賀瑛,她只是一顆小小的免疫細胞而已,她的確很渺小,但她想要拯救安橋的意志比你堅定百倍,別告訴我你感受不到。”
“我……”榮先生的喉嚨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道,“可那只是安橋身體的求生本能而已——安橋已經感染五年了,成為副本也有三年。我不想在這里和你討論生命哲學,你只需要知道,大腦才是人的靈魂所在,人的意志和本能是兩回事,不然世上也不會有自殺這回事了。”
三年來作為副本一直都昏睡不醒的安橋嗎?謝云逐微微一怔,腦海中忽然察覺一絲不對——新都對應心臟,舊都對應大腦。舊都早已淪陷,失去了一切聯系,這對應著病重的安橋失去了意識,無法醒來。
而那個軍官告訴他,從最開始那個名叫“宋嬌”的清理者,就駐守在舊都——也就是安橋的大腦。
她為什么會在那里?她為什么始終沒有離開?這個“一開始”,是從這輪游戲開始,還是要追溯到遙遠的三年前?
宋嬌、安橋……他不過稍微一琢磨,兩個名字便在腦海里漸漸重合了,它們的結構如此相似,有著同樣的漢字零件……
等等,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拆字重組而已,謝云逐恍然大悟:宋嬌就是安橋,宋嬌只不過是安橋在外行動的化名!
這也能解釋為什么宋嬌在游戲里的時間會比自己還長,這不是因為她比自己更能熬,而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昏睡不醒!
那個軍官還說,宋嬌有一雙和自己一樣的藍眼睛……
榮先生已經厭倦了無休止地爭論,祂沒指望任何人能理解祂心中的絕望,轉身便欲離開。然而這時,一雙手卻按在了祂的肩上,死死地掐住祂的骨骼直到祂感到疼痛。
謝云逐極近地逼視著祂,那雙藍眼睛幾乎讓祂恐懼,情不自禁地別開了目光。
“你從始至終都不敢和我對視,為什么?”謝云逐輕聲問道,“是因為我有一雙和安橋一樣的眼睛嗎?!”
榮先生的呼吸一錯,太近了,近到祂被那雙眼睛捕獲,深沉的暗夜籠罩了四野,祂也不過是一個夜色下顫抖的生靈。被迫去注視,被迫去凝望,榮先生忽然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受:好像對方能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因為他以一個人類的身軀,承受了同樣的沉重命運。
“帶我們去舊都,去安橋的大腦。你做不到的事,我來做,我來喚醒她。我必須要見到安橋!”謝云逐咬牙切齒地一口氣說完,最后的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我有想從她那里得到的答案,只有你能幫我……這是我的……懇求。”
“……我做不到。”
“你可是神明!”
“我做不到。在混沌以癌癥的形式出現在她身上后,安橋每天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所有的鎮痛劑都對她無效,她每天都活在煉獄里。所以有一天,她終于再也承受不了這一切,她昏了過去,然后再也沒有醒來。”榮先生閉了閉眼睛,“安橋的大腦已經徹底封閉了,即使是我也無法打開。”
“我想試試。”
“你也做不到。”榮先生平靜地闡述事實,“我是生命之神,也是安橋的愛人,連我都做不到的事,你更不可能。”
“站在你面前的也是一位神明。”謝云逐看向彌晏,“你的罐子呢?”
彌晏立刻掏出了那個隨身攜帶的小小玻璃罐,里面已經收集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東西。
“這是我們一路走來收集到的、飽含愛意的信念。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這其實是一條條的神經信號。只要受到足夠的刺激,植物人也有可能醒來,我想試試。”
榮先生的神情微微一動,祂意識到這的確是一條可行的方案,眼前的神明雖然還很弱小,但是他的確可以做到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然而……
”我明白了。”榮先生第一次主動上前一步,平和地注視著謝云逐,“請你為我去一趟大腦,試著喚醒安橋,我會給予你祝福,護佑你一路平安順遂。”
哦?這就把祂說動了?
謝云逐想不到說服的過程還這樣順利,心里甚至感到有些違和。還沒等他咂摸出那一絲不妙的來源,微涼的手指便落在了他的眉心上。
伴隨著手指的觸感,所有的思緒都停滯了,謝云逐脊背發涼地意識到,他得到的恐怕并不是祝福。
意識飛快地渙散,在陷入昏黑的最后一秒,他看到廢墟上開滿了細小的白花,環繞著那個面容悲憫的神明,在37度的風中輕輕招搖著。
“阿逐!”彌晏都沒反應過來這瞬間的變故,本能地上前接住昏迷的男人。他的面容恬靜,看起來似乎只是睡著了。
“你對他做了什么?!”他憤怒地望向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只是讓他暫且休息罷了,他太累了。”榮先生面無表情道。祂在手心里匯聚了一團水,丟到彌晏面前,“去把水喂給那個男人,完成你們的任務,離開游戲。”
“為什么?你明明已經答應阿逐了!”彌晏憤怒地揮手把水團打散,“到最后你還是不相信他!”
“我沒有不相信他,他的確提出了一條可能拯救安橋的方案,”榮先生平和地說道,“但是我不能讓他踏上如此危險的旅途,我可承受不了害死他的代價。”
“什么……”彌晏有些懵了,榮先生這樣說,好像謝云逐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一樣。
“我執掌著一部分生命的權柄,我能看到你所看不到的東西。”榮先生的眼神悲憫,“你看到的他始終都非常強大,那是因為他有無與倫比的意志,讓他燃燒自己的生命撐到現在。但凡事都要付出代價。我看到他的三盞火非常微弱,生命力已經接近枯竭,而強弩之末的他只會更加用力地拉緊弓弦——直到某一天,弦崩然斷裂。”
“不,不可能,阿逐一直都很強大,他不會……”彌晏下意識地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