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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的生命力枯竭,他會越來越明顯地表現出困乏和疲憊,我不信你發現不了那些征兆。”
榮先生用平緩的語調說著,可是也逐漸開始不忍,因為那個白發的青年悲傷地望向自己,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沾濕了他的臉頰和衣襟,那太陽一樣明亮的眼瞳,也被淚水浸透了。
對比自己記憶中那個強大無匹的天神,榮先生不由嘆息,現在的這位到底還只是個孩子……
“讓我去。”可彌晏很快擦干了淚水,大聲地說道,“我去一趟大腦,幫你叫醒安橋!你能看到我的命嗎?我還年輕,我還有很多生命力。“
榮先生看不到他的命,但是也能感到他的命硬。
這的確是唯一的機會了,或許祂真的能再見安橋一面,問問她的想法。如果她想活,那么再輪回一萬次自己也愿意,如果她想死,那么就讓她在自己的懷中安靜離去……
榮先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即使是你,這一路也很難,你會受傷,也許會死。“
“沒關系,”彌晏滿不在乎道,在聽說謝云逐的生命力枯竭后,他滿腦子只剩下了一個執念,“但是我要和你做個交易,如果我能成功喚醒安橋,你就要讓阿逐的生命力恢復。”
“……這很難,為了安橋,我已經用去了太多太多力量。”榮先生伸出了手,“但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愿意耗費自己一半的神力,來滋養他的生命。“
“我們說好了。”彌晏很快地握住了祂的手。他感到掌心一熱,從榮先生的手心里傳來了溫暖的力量,那是一團溫熱的風,縈繞在他的指尖,好像春天在親吻他的手指。
這一次,彌晏得到了貨真價實的、來自生命之神的祝福。
他把昏睡過去的謝云逐交給了榮先生照料,榮先生脫下自己的風衣,蓋在沉睡不醒的謝云逐身上,然后很輕松地就把他抱起來,“我會代你照顧他,無論你是否能平安歸來。等他醒了,我會告訴他你為他做了什么。”
“多謝。”彌晏調試著榮先生為他找來的車子,這趟前往新都的旅程只有他一個人。
“我已經很久沒去過新都了,我無法告訴你你會遇到什么。唯一能確定的是,沿路會出現大量的偽人,你要小心。”榮先生叮囑道,“我會鎮守在心臟,再為你爭取一天的時間。”
“足夠了。”彌晏最后深深地看了謝云逐一眼,看到他有些破皮的嘴唇,關于那個吻的甜蜜回憶便浮現心頭。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不會死,因為他一定會勝利歸來,再討一個凱旋的吻。
第78章 城門開
從舊都到新都, 從心臟到大腦,路程同樣超過1000公里。
不過這一次,路上不會再有阻礙了。彌晏將車開得飛快, 懶得去管前路會撞到什么,他的路線就是一條直線, 沒有路他會生生撞出一條路來。
越是靠近大腦,就越少受到“象征”的影響,越來越顯現出真實。天空和大地都呈現出赤紅的顏色,伴隨著心跳和脈搏它們在有節律地跳動。
咚——咚——咚——
彌晏的耳邊,就時刻彌漫著生命不息的律動聲。放眼望去,無數偽人在大地上、在天空中匍匐爬行, 有的非常細小, 空氣中漂浮的淡紅色水滴里包裹著它們小小的臉;有的非常巨大,頂天立地,四處奔走。
它們無處不在, 組成了山川河流,它們本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是機體自身孕育出的魔鬼, 是無序擴張的死亡之癌。
這一切恐怖至極, 好在彌晏基本什么都看不清, 大腦的影響力太可怕了,他開始不斷地產生幻覺。安橋的潛意識、情感、記憶和夢境強烈地影響著他,他眼前幾乎只剩下幻覺, 都是破碎的、模糊的、無意義的片段。
被包裹在這些幻覺中, 彌晏只能依靠本能去殺戮。
好在榮先生送給他的祝福,是一陣風。在舊都時,這陣充滿生命力量的風護衛著城市, 抵御偽人的黑云壓境;而在他手中,這陣風變成了摧毀一切的風暴。
彌晏先是放棄了車,因為風可以帶著他前進;后來放棄了槍炮,因為沒有效率。
他從后備箱的武器里,挑出了一把刀。普通的制式軍刀,為殺戮而制造,冰冷且絕對高效。
也是看到這把刀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也是會使用冷兵器的,而且恐怕相當擅長。
他揮出刀刃,割開了一個童年的清晨望見日落的記憶,割裂了一個巨型偽人的身體,千萬道風在冰冷的刀刃上吹拂,天地間蕩開一色清冷的寒光。
他不斷向前,不斷揮刀,萬物都在碎裂和變形。白發被風吹起,風在耳旁呼嘯,他閉上了眼睛,聽到耳旁傳來遙遠的聲音:
“為什么突然想學用刀了?”
啊,是他……那個在雨夜里被自己擁抱著的男人,自己的“前任”。明明無法聽清他的音色,可是彌晏一下就知道是他了。
“因為很帥啊。”這是自己在說話,“你教我嘛。”
“你以為我什么都會嗎?你自己學。”男人道,“有槍的時代,誰還用刀啊。”
自己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隔了不知多久的歲月,彌晏依舊記得那未說出口的緣由——因為用刀的人,總是要沖在最前面,把重要的人護在身后。把迎面而來的傷害都斬斷,他的刀刃只知道向前。
當然了,帥也是一個原因。那段時間他習慣于穿全套正裝以便在殺戮的間隙談個戀愛,戴上手套以免觸摸愛人的手沾上血跡。
他學會了如何優雅地馴服這柄冷兵器,以及如何俘獲戀人的芳心。他可以用刀鋒一點點從下到上,一顆顆割開紐扣,挑開他的衣襟,讓他的皮膚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為自己戰栗和興奮。他的戀人喜歡這種刺激,若是用刀尖輕輕挑弄果實,它們就會變得鮮艷欲滴。
在怪物的尸山血海之間,他的戀人會主動吻上來,世界如此蒼涼,唯有他鮮明又熱烈,是他記憶中永不枯朽的玫瑰。
“天快黑了,”他溫暖的呼吸縈繞在自己的唇齒間,“我們要快點回……”
回到哪里?彌晏沒有聽清,都離得那么近了,男人的面目依舊模糊,隱沒在昏暗的暮光下。
他走在自己的前面,彌晏想追上,卻發現無論無何都邁不動腿。他被釘死在了時間長河的下游,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壩決堤,絕望的潮水鋪天蓋地。
“等等,別走——別留下我一個人!”背影越來越遠,彌晏急切起來,口中發出嘶吼,猝然睜開了眼。
唰——
回憶湮滅無蹤,他看到的,只是被風刃割斷的巨型偽人,潑撒的熱血中增殖的偽人,還有緩慢蠕動的暗紅色大地。
他怔怔地回過頭,看到了一片被他屠戮出的血路,堆積在路旁的偽人堆積如山。榮先生大概也沒想到自己那溫和的力量會被如此殘暴地使用,此刻那些風環繞在自己身旁,癢癢地呵護著自己的傷口。
對了,傷口,彌晏低下頭,看到自己身體上縱橫交錯的傷口。最大的一條從胸口蔓延到肚腹,若不是那陣風努力兜著,內臟恐怕都要流出來。
哦,怪不得那么痛……好在不影響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