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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湯用的是大鯽魚,那油潑椒蓉的鯽魚則只有巴掌那么長,一夾就是一整條,撥開魚肉上細碎的蒜蓉和花椒,滋味調得香麻咸鮮,極是下飯。魚背上的肉緊實,魚肚上的肉柔滑,魚尾上的肉嫩鮮,連魚腦殼也要嘬盡。
“藿香葉。”駱女使夾起魚肉上附著的一片葉,道:“看來這灶上有人懂醫理啊,用藿香葉解鯽魚的寒性,脾胃虛寒之人吃了也無礙。”
正在上首落座要吃飯的南燕雪頓了頓,抬眸尋著郁青臨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前幾日連著熬膏藥累著了,今兒瞧著他懨頭耷腦的,還有幾聲咳,方才又在湖邊著了風,回來烤了烤火也不見好,剝了半簍菱后說是有些頭疼,飯也吃不下了。”翠姑見狀道:“我叫他給自己開張方子,他卻說吃碗藿香面就行。”
郁青臨很喜歡藿香、荊芥、紫蘇、薄荷一類的香料,在翠姑的菜地里零零散散種了幾叢,他在正院里種得更多,也打理得更仔細。
夏日里他帶著小鈴鐺住在畫苑里的那段日子,小廚房被使喚得少了,顯得有些冷僻。
南燕雪踱步時去過那,只見小廚房被濃綠包裹著,卻是清涼芳香撲鼻,香樟加上這些香草,半只蚊子都沒有。
今兒灶上沒有葷臊子,所以翠姑端出來的這一碗面是素面,她做的竟是泰州的龍須面,玉絲銀線碼成梳背模樣,藿香葉子同樣切得很細,碼在面上用湯一澆,香氣悠蕩,清清爽爽。
“將軍,我吃飽了,先走了。阿符這混小子上外頭給我接了個鐵犁頭的活計,趕著明要交呢。”
吃飽喝足的伍四六順手接過這碗面,大跨步給郁青臨送去。
南燕雪看著他一雙打鐵的大手將面端得穩穩當當,就點點頭。
范秦笑道:“給你幾個工錢?”
“包工包料才給我要了五十文。”伍四六無奈搖搖頭,神情卻并沒有不高興。
喬八在旁揶揄道:“你好好干,名頭打響了買賣就來了,到時候也漲點工錢,咱可都靠你養活了。”
“還沒小郎中那幾帖膏藥能賣價呢,你別老跟人家稱兄道弟的,不能白給啊。咱幾個親兄弟還要吃喝呢,等你養活我啊。”伍四六這話說的就是廂軍副指揮使求藥的事,只他們聽得懂。
駱女使聽著這番話,心道,‘南將軍這是故意做給我瞧的?以彰顯自己并無東山再起,再攬兵權的念頭?’
可這一桌吵吵嚷嚷,南燕雪只是在笑,唯有翠姑追到門邊叮囑伍四六時,她抬了下眼。
“同小郎中說,還有個不舒服咱就吃藥,別仗著自己是郎中就硬撐。”
翠姑折回身子,南燕雪也就收回了目光,掃了駱女使一眼。
駱女使知道她一定會發覺自己在看她,也沒遮掩,又夾了一塊菱肉吃了,道:“這可是時令菜,能吃多久?”
“能吃到冬日里呢。”翠姑笑道:“小郎中說小菱脆,大菱糯,風干的老菱粉甜甜。女使若想吃,盡管夠呢。”
她說著解了腰裙,在范秦身側的空位上坐了,范秦給她盛湯夾菜,十分自然。
駱女使這才知道張羅了這么大一桌子菜的婦人竟是校尉夫人,這一餐飯后,駱女使在東邊的院子也收拾好了,獨門獨戶的,但又在山水居邊上,日里常有人走動不至于冷清。
駱女使心有感慨,道:“泰州還真是個好地方,叫這將軍府的風氣也合了這個‘泰’字。易經中的泰卦說上之情達于下,下之情達于上,上下一體,所以為泰。”
南燕雪沒想到她竟然連易經都通曉,頗為驚訝地瞧著她,駱女使眨眨眼,笑道:“將軍何以這樣看我老婆子,是不是從公主哪里聽了什么,又在奇怪些什么?”
南燕雪道:“我長姐留下一個孤女要我養育,但南家諸人以我府上沒有能教養女孩的長輩為由,想要帶她回去。情急之下我將女使稱作公主引薦的女塾師,好堵他們的嘴。這事是該與您說一聲的。”
駱女使什么事情沒見過,絲毫不訝異,只是大笑道:“女塾師?我何嘗做不得女塾師?教就教!”
駱女使見南燕雪的臉色真叫一個進退兩難,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道:“將軍莫怕,老婆子我不會帶壞小女娃的,我善樂器,也會譜曲,就教這個,如何?”
南燕雪想到余甘子口不能言,不由得愣了愣,由衷道:“甚好。”
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郁青臨的小院邊上,小吉正在院中裁剪膏藥紗布,敞著半邊的門。
這小院子還是很整潔的,但被各種藥材藥具堆著,看起來更小了,尤其是這一陣剛好無風,藥氣就沉淀下來就太濃了點,聞起來有點憋悶。
“叫郁郎中去東邊畫苑里養著,”南燕雪吩咐小吉,“往后這院里就專用來制藥好了,人就別在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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