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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迷惑地抬起臉來,看清虞驚霜面容的那一刻,眼里頓時迸發出了熱烈的歡喜。
他高興地舉起了毛毯給虞驚霜看,動作間,雪粒由額間滑落到了唇邊,他覺得奇怪,下意識地舔去了那煩人的癢意。
虞驚霜看著他猩紅的舌尖在唇齒間一掃而過,臉上還保持著一副天真而微微苦惱的樣子——
捧著那舊毛毯,仿佛捧著什么價值連城的寶貝,興高采烈地要獻給自己的模樣,頓感失語無奈。
她心中嘆氣,面上不顯露,只是伸手招呼示意他:“上來,小狗。”
小狗將毛毯頂在頭上,手腳并用,艱難地爬上了樹,乖乖地在虞驚霜身邊坐了下來。
他似乎很不適應雙腿空懸,尤其當風微微吹動樹梢,晃晃悠悠的感覺更是讓他一臉驚恐,不由得更靠近了虞驚霜身側。
暖烘烘的溫度自手臂處傳來,像挨著一個暖意融融的小火爐般,虞驚霜側目,卻見他毫無意識,只是一臉緊張地盯著地下看,渾身都快僵硬了。
察覺到她轉頭,他也將臉扭過來,擠出了一個堪稱哭的笑來。
這么害怕嗎。
只能說不愧是學著野狗朋友才長到現在啊,爬樹果t然是很難為他。
虞驚霜心中默然地想,她若無其事地將那舊毛毯攤開,抓起一角輕柔覆在了小狗頭上,安慰道:“既然害怕,就將眼睛蒙起來,看不到了就不怕了。”
毛氈下的腦袋一頓,虞驚霜的手還覆在小狗的頭頂。
隔著厚厚的毛氈,他狀似不經意間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雙手扒拉著毛氈,一拱一拱,奮力將腦袋掙脫了出來,露出半張紅撲撲的臉,和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睛。
他扯了毛氈的另一角,遞給虞驚霜,討好地看著她。
這樣的神情,虞驚霜曾從另一張臉上見過無數次。
只是那人并不像小狗這樣純粹、熱烈而天真。他或許對她忠誠過,也曾有過這樣溫順而惹人憐愛的目光。
只是世事無常,就像所有話本子中所講述一步登天的人一樣,陷入權力爭斗的漩渦中,沒有人能見好收手。
虞驚霜看他一步步離她更遠,他的眼神也逐漸滋生出了更多虞驚霜看不懂的欲望。
到了后來,她已經開始懷疑,蘭乘淵究竟是不是當初那個紅著眼睛、說要永遠順服忠心于她的少年郎。
她的最初的那條小狗、她賦予了他姓名的愛人,好像不知何時,已經永遠消失在了時間暗影中。
后來的這些年中,她結識了更多人,也心悅過其他男子,衛瑎、明胥……
他們都像水一樣自她的生命中流淌而過,或是驕傲矜貴、或是瀟灑坦然,都自有一番風味令她的心怦然、悸動。
只是,如眼前小狗、從前蘭乘淵般的男子,卻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能在她的生活中掀起波瀾。
而距虞驚霜最后一次見到這樣怯弱期待、可憐又討好的神情,已經過去太久了——久到她如今看著小狗做出相似的舉動時,腦海中蘭乘淵的面容卻一片模糊。
四年前,當她被迫接下了那道圣旨去和親時,蘭乘淵曾夜奔七百余里出現在她面前,要帶她逃走。
車馬已然行到了上燕邊境,再往前就將進入大梁,他們暫時停下來休整時,他就那樣出現在她面前。
那一晚下著瓢潑大雨,他渾身都濕透了,狼狽地跌下馬來,衣衫上浸滿了泥水,臟污不堪,卻只有一雙眼睛仍然明亮,執拗地盯著她,語帶祈求:
“……你不要去。”
在那種時候,他仍然寡言少語,只有從一劍斬斷車轅時的狠勁中,才能窺得他的孤注一擲。
權勢、地位、官職、前程、籌謀、隱忍……前半生汲汲而營的東西,在聽聞虞驚霜要前往大梁為質的那一瞬間,他統統都不要了。
即使被丟在身后的是他籌謀已久的青云路、是他的孽海深仇甚至是他的性命,蘭乘淵寧可全部舍棄,也不愿意看她一步步走向深淵。
他強撐著冷靜,在來時路上便已想好,即使自己會死于那些隨行將士的刀戈中,他也定要為虞驚霜殺出一條生路,帶她離開。
只是那時候,虞驚霜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冷靜下隱忍著的癲狂,只能嘆氣,然后拒絕。
她不愿意走。
難以用言語訴說,當蘭乘淵看到她搖頭時,他眼神中迸發出的絕望。
這時,在外監視巡邏的軍士們終于發現了雨夜中的不對勁,嘈雜聲頓起。
他們也怕虞驚霜逃跑,吵嚷聲、刀戈碰撞的鏗鏘聲、怒喝聲漸漸逼近——可虞驚霜不愿隨他離開。
蘭乘淵無力地跪在地上,佩劍被他丟在一邊,他絕望地死死抓住車轅,淚和血混著雨水從臉上流下,雷聲中他的聲音嘶啞,哭著哀求她,與自己一同離開。
再晚就來不及了……
這時候他不再管那些難言的心思、不再管從前的擔憂和愁思,他流淚,拼命地向虞驚霜解釋——
說他的過去、說他的嫉妒、說他弱小時的懦弱和難堪。
說他的不告而別是為了向那殺了他父母,又玩弄侮辱他的權貴復仇。
說他還有族人存活于世上,他不能置之不理。
說他不愿也不敢將她牽扯進他背負的孽海深仇中……
他有太多難言之情、太多沉重的心思。
他慌亂、惶恐、害怕,所以只能在難以選擇的一瞬間逃避,這一逃,就生生與她錯過。
那時候他的眼神中,就如眼前小狗一樣,盈滿了期待和懇求——
像一只被拋棄的、濕漉漉的幼崽,討好地望著虞驚霜,就像望著他難逃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