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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出胸中的一口濁氣,這幾年來心負重擔,愁苦與羞慚幾乎要把他壓垮,層層疊疊的愁緒將他堵得不敢張口,一腔心思都涌動腹中,卻因為覺得自己不配,而在虞驚霜面前連一個字都不敢多講。
時日長了,他幾乎都要活成一塊會動的沉默石像,險些忘了多年以前他能步步高升,正是憑借了一副顛倒黑白、氣煞人也的口舌。
今日全數將心中毒汁噴出來揚在衛瑎臉上,才讓潛魚突然覺得胸中一松快,暢快起來——
而被劈頭蓋臉揭穿了老底,還被諷刺羞辱了一頓的衛瑎,當即瞳孔皺縮,耳中聽著那字字誅心的言語,只恨不得當場撕了眼前這個賤人!
他怒喝一聲,瞬間暴起,幾乎是喪失了理智般赤紅著眼睛揮劍,潛魚扭身抵擋,腹部的舊傷撕裂,他借著這股劇痛揮出長刀,“鐺——”得撞偏劈向頸側的劍刃。
劍鋒擦過耳際時,潛魚鼻端嗅到了血腥味里混著一絲藥香,他面色驟然一變,雙目圓睜盯著衛瑎,“你還在用一夢黃粱?”他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怒吼:“染上這種腌臜的東西,你也配出現在驚霜面前?”
衛瑎與潛魚對視,面色有一瞬的扭曲,眼眸變化了幾瞬,他手腕一轉,驟然間殺機暴露,袖中的暗弩對準了潛魚心口彈射而出。
“叮”——
一發毒箭被潛魚眼疾手快地擋掉,潛魚就地一滾,手中的刀鋒也趁勢楔入了衛瑎的肩胛骨。
“你不也用了蠱蟲?卑鄙無恥的東西,有什么資格說我!”衛瑎咬牙切齒道,一想到他在深宮中掙扎、受盡折磨時,蘭乘淵這個賤人竟然趁虛而入,先一步接近了驚霜!當初在林嘯的府邸,他們二人明明說好了,只要逃脫牢籠,便各憑本事,竭力挽回驚霜,彌補過去十年里由他兩人犯下的過錯——
可衛瑎萬萬沒有想到,蘭乘淵竟先一步假死逃了出去,藏到了驚霜身邊,還做了那么久她的侍衛,與驚霜和和美美、快快樂樂……每每思及此,衛瑎又妒又恨,只覺得若不是蘭乘淵從中作梗,如今應與驚霜有一段“久別重逢、默默相護”的戲碼的人,應該是他才對!
他氣得發瘋,甚至忽略了肩膀處的劇痛,胡亂摸索到了一柄短劍,不管不顧地狠狠沖著潛魚捅去,正好刺入了潛魚腰腹處的舊傷,皮肉被利器割開的聲音清晰地響起,衛瑎攥著刀柄,擰轉半圈,聽著骨裂聲和慘叫同時炸開。
潛魚咬著牙將半聲慘叫咽回了腹中,他顧不上舊傷迸裂,刀不在手中,就揮拳狠狠砸向這張讓他也萬分妒忌的臉,只一拳就將衛瑎打得偏過頭去、口鼻出血,刀不知道在打斗中被丟到了哪里,他強忍著痛,伸手死死地掐住了衛瑎的脖頸,想將這陰魂不散的人活活掐死了事!
“你為什么要來大梁?若不是你這個賤人,我怎么可能在她面前暴露得這么快!”
從前,他就惡心衛瑎惡心得要命,這人當年與驚霜在一起,卻全然不知珍惜,害得他心心念念的驚霜受苦、受罪,流落到離故土千里之外的地方。好不容易驚霜安定下來,活得安穩開心,這賤人卻又黏上來……到現在,竟然又想著t什么“挽回”?
衛瑎還有臉找他來合謀、諷刺他被驚霜如一條狗般趕走?!
一想起那一天驚霜臉上冷漠的神情,無論怎么苦苦哀求都不能讓她回心轉意,潛魚的心就在深深戰栗,痛得他幾乎喘不上來氣,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他只恨自己當時為什么沒下手再狠一些,將這賤人徹底殺死在那山上!
潛魚臉色陰沉,手中力氣加大,衛瑎掙扎著,不顧瀕死的窒息感,只是泄憤一般將匕首再一次拔出、又狠狠插入,血肉飛濺,他看見潛魚的臉色以飛快的速度變得慘白,不由得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氣音,暢快地大笑起來,艱難地說:“哈哈……蘭……蘭乘淵,你這個……雜種……我…我就是死了,也不能……不能讓你和……和霜霜在一……起!”
潛魚眼前也一陣陣的發白,他清楚地意識到腰腹處的傷口有多慘烈,而在衛瑎的眼里,他能看到自己同樣猙獰扭曲的臉,他費勁扯開一個笑,斷斷續續道:“我……我死了有什么……可怕?帶你一起去閻羅殿……叫你再也……再也擾不了驚霜清靜……最好!”
衛瑎目眥盡裂,從胸膛出發出“呃呃”的氣音,眼看著他幾乎就要活活被潛魚掐死,屋外忽的傳來一陣長而尖利的哨聲,下一瞬,門被人從外劈開,兩道身影直直襲來!
潛魚不得已雙手一松,往后仰倒,猛然一個回旋,將一左一右逼來的兩人鞭掃倒地,提起方才被丟出去的刀,他目露寒光,提刀便砍——
寒光一閃,來人側身一躲,堪堪避開刀鋒,潛魚強撐著還要再戰,而兩個黑衣人似乎并不是衛瑎帶來的護衛,見狀只是對視了一眼,立時確定了主意,不欲與潛魚纏斗,而是往后一撤,扶起倒地昏迷的衛瑎,疾步而去——
潛魚下意識地上前兩步追趕,可牽動舊傷,劇痛傳來,他猛然停住腳步,下一瞬就噴出了一大口血,踉蹌了兩步,最終體力不支,“噗通”一聲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意識。
隆隆馬車上,衛瑎被手下小心地服侍著起身,他渾身上下的傷都被包扎好了,只有脖頸處那道深深的痕跡昭示著他差點被活活掐死的事。
衛瑎嘶啞著聲音,剛想開口,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身子也不受控制地蜷縮在一起,深深地顫抖起來,手下們早已習慣,忙燃起了一支細細的香,幽香飄散,他們熟練地將其呈給衛瑎,又從各自口袋拿出一塊方巾圍在面容上,隔絕那種奇異古怪的香氣。
衛瑎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氣,通身的劇痛和麻癢也被一夢黃粱緩緩地壓了下去,他漸漸平靜下來,清醒過來后,望著那裊裊升騰的香霧,他的臉上露出了又是依戀、又是厭惡的扭曲神情……
良久,衛瑎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將目光移開,恨恨出聲:“都準備好了嗎?”
手下中的一人跪地抱拳,沉聲道:“已經查探清楚虞驚霜身邊的關系,摸透了她的行蹤……回上燕的馬車與人等也都備齊了。”
衛瑎閉上了眼,道:“準備好了,就盡快動手吧。”
……
日頭見長,天漸漸熱了,風中卷來的花香氤氳,大梁已經進入了初夏。
虞驚霜嫌外面太熱,最近幾日都不怎么出門,成日窩在屋中吃茶、喝酒、翻話本子,愈發覺得日子悠閑清靜。
本來與明衡說好了假裝致仕,實則君臣兩人一明一暗行事,待到二皇子余黨謀反事了再官復原職的打算,此刻她怎么想怎么覺得不劃算,心里已然有了“不如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念頭。
虞驚霜愈發疲懶,小杏倒是往外走動的多,只是小杏性子本就冷淡,即使隱約察覺到近幾日只要出門,好像身后總墜著幾條小尾巴,她也沒打算和虞驚霜說,只以為要么是顏靈犀家里那些掛念小姐的奴仆侍衛、要么是白家那些不成氣候的東西,不足為懼。
自從虞驚霜裝作辭官回家,明衡又漸漸掌權后,日子過得實在平靜,小杏自覺武功高強,便不像從前那樣看見什么事都警惕十足——她也覺得怪累的,還不如多看幾冊話本子。所以她只是在背地里敲打了一番顏家和白府的人,發現那些窺伺的目光消失不見后,便放下心來,沒當一回事。
倒是顏靈犀,從父母那里得知小杏將那些偷偷摸摸給她送吃食的侍衛們趕走后,很是不忿地去找虞驚霜哭訴過幾回,被小杏冷冷瞥了一眼后,也就乖乖消停了。
其實,顏靈犀也只是成日待在小院落里覺得無聊,才盼著那些侍衛偷偷給送一些零嘴。在小院中住了這么久,虞驚霜成日不拘束著她做事,她起初不敢出門,生怕聽到像從前那樣,大街小巷流傳著她“克夫”的事,所以她只好溜溜達達去翻看小杏的話本子,時日一長,顏靈犀也就習慣了這樣待在小院落里,平平靜靜、悠閑清靜的過日子。
而話本看多了,各種纏綿悱惻、曲折離奇的愛情故事充斥著她的頭腦,有時與那話本中悲慘遭遇的角兒一對比,顏靈犀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么慘。
她不像從前那樣哭哭啼啼,動不動就尋死覓活,和明豐的關系竟然也變得不錯——
雖然她還是覺得明豐不像個王爺樣子,手腳粗苯又高高大大,不似京中正流行的“翩翩貴公子”形象,可奈何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明豐每隔幾日就來操著鍋鏟,煮一頓佳肴給她,還特意留心,每回都給她帶香喜園最美味的小糕點……
顏靈犀托著腮想,這個黑臉的壯漢王爺,除了不怎么愛說話外,其實人也蠻不錯的。
起初知道明豐是個不喜字畫金銀,只愛倒騰田地、做做農活的天潢貴胄,顏靈犀既覺得匪夷所思,又有點嫌棄,但時日一長,她又對明豐起了好奇心,追在明豐身后,也要去看看。
一來二去,她竟然也迷上了田地間那些新奇的東西,每日一大早,就隨著明豐一同乘馬車前往京郊,在田間地頭鼓搗那些奇奇怪怪的種子,有時還會帶回來一些虞驚霜沒見過的食材,自告奮勇說要為眾人燒一道菜——最后虞驚霜實在不敢嘗試她的手藝,還把小姑娘惹得有些委屈。
有一回,虞驚霜出城辦事,回去時正巧路過明豐常待著的那處田地,想起顏靈犀也在,她心念一動,便悄悄繞過去,打算看看兩人相處的如何。
風卷著新翻的泥土香掠過田壟,竹籬邊,顏靈犀正坐在木盆前,翹著腳搓洗苜蓿種子,指尖沾著晶亮的水珠,明豐正半蹲著,替她調整歪掉的竹笠,動作輕柔而小心翼翼。
“喂,呆木頭,要不要嘗嘗我爹娘差人送來的粟餅?很美味的!”顏靈犀從帕子里掏出個油紙包,金黃的餅邊還冒著熱氣,舉高了故意在明豐眼前晃動,得意道。
明豐接過油紙包,順手用袖口蹭了蹭額頭的汗,指尖捏起餅角時卻格外的輕,他嘗了一小口,咬下餅皮時發出了“咔嚓”的脆響,驚得籬下的母雞撲棱著翅膀跑開。
虞驚霜遠遠站在田埂上,眼睜睜看著顏靈犀被那只突然跑開的母雞嚇了一跳,轉頭就指指點點責怪明豐的模樣,忽然想起前幾日皇后捎來口信,興高采烈地提及顏靈犀最近進宮,講起身邊的事時眼尾都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