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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可以恨我的，因為我是她痛苦的見證，是她被強(qiáng)按在這片土地上的象征。我是她的鐐銬，是她的傷口，是不該出現(xiàn)在這世上的人。

可她沒有，相反的，她用盡全力去愛我、呵護(hù)我，把她身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我的身上，以至于……沒有給她自己剩余半分。

所以她只能恨自己。堅信自己也是加害者，是造就我們痛苦的一部分，是需要用自己的一切去贖罪去彌補的可悲可恨之人，如此……才能在漫漫長夜里擁有閉上眼睛的勇氣。

媽媽……媽媽……我該如何找到你，我該如何告訴你，不是這樣的。

為時已晚，我們已經(jīng)分別。

媽媽，求你入我的夢，求你給我一個再相見的機(jī)會，哪怕，哪怕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也好過永夜。

媽媽……

-2009年4月19日-

他突然說要去后山找草藥，回來時給我?guī)Я艘慌趸ā?

很香，很好看。

一遍遍告訴自己，他不愛我，他只愛他自己，他對我好，只是因為我對他有利可圖。

把花放進(jìn)盆里，數(shù)著日子，等著他原形畢露的那天。

-2009年4月20日-

回到學(xué)校，同學(xué)看我的眼神變了。

忽然覺得他們變得很小，和我差了許多歲的樣子，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透著令人憎惡的幼稚。

課間慣例是吵鬧的。聽見他們談?wù)摫久暌┘t色內(nèi)衣褲，鎮(zhèn)上的書店里新上架了哪些漫畫，拿著自制的卡片在桌上拍響。

我縮在教室的最角落里，豎起課本窺探孩童的世界。

哦，原來我也只有十二歲。

從朱老師那里知道自己提前批的成績，全縣第一。

其實只是兩個星期前的事情，那場考試在我的腦中卻如此遙遠(yuǎn)，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情。

物是人非事事休，原來就是這樣的感受。

-2009年4月21日-

靠期待媽媽入夢的念頭一天天熬著，往往要睜眼許久才能抓住困意，然后在陷入黑夢的下一刻清醒，由此反復(fù)直至天亮。

噩夢也成了奢求，連這樣卑微的愿望都不配被滿足嗎？

我到底該怎么做？難道要讓我忘記一切，變成一個真正的傻子，整日開懷大笑嗎？

難道要將那些長存于記憶的殘忍和暴力和著血剪下，流產(chǎn)一樣地從身體里刮出嗎？

我不愿意。

-2007年4月22日-

天亮了，雞叫了。

天在下雨，他在熟睡。

我披上雨笠，走進(jìn)霧里。

雨絲是濃密的，泥濘濺在鞋面上，褲腳耷拉著貼上腳踝。

突然無法忍受潮濕，只顧奔跑，不慎跌倒在地。

驚雷在耳邊炸響，閃電照亮眼前，白得像雪。

視野循著光穿越森林，在無數(shù)棵樹中偏偏投中那一棵。

是小貓長眠的地方。

烏云蓋滿天空，窒息般地向下迫近，恐懼和極寒蠻橫地沖撞進(jìn)胸懷，不由地閉上眼，蹲在雨里發(fā)抖。

雨越下越大，在無數(shù)道墜落的聲音里聆聽到一個聲音——飄渺地游蕩著，仿佛風(fēng)。

是媽媽的聲音。

她在唱歌。

那樣輕，那樣柔，那樣美。

眼淚終于不再躊躇，我掀開帽子，讓云的淚沖散眼眶的熱氣。

發(fā)誓是最后一次大哭，所以不再咬牙，不再忍耐，跪在地上，錘擊路面。

手指滲出血來，向下的水流被泡成淡紅色。感受到從骨頭里反出來的疼，但遠(yuǎn)不及心里的痛。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砸，一聲又一聲地喊。

要用這雙血肉鑄就的手生生砸開堅硬的地面，從地底拉回我的希望。

她還在唱著，用她慣有的帶著些許口音的語調(diào)唱著家鄉(xiāng)的歌謠。哄孩子的搖籃曲，風(fēng)兒靜，月兒明，好寶貝，快安睡。

風(fēng)不靜，月不明，孩子獨留世間，無法安眠。

哭到頭痛欲裂，手臂再無半分力氣，跌跌撞撞地站起。腳踩在月壤上，找不見天國。

遠(yuǎn)處傳來鈴響，無法打斷細(xì)弱的歌。

終于明白那不是風(fēng)里雨里的幻聽，而是在我心里唱著的希望。

媽媽不在地府，不在天堂，她活在我的內(nèi)心。

勉力睜開紅腫的眼睛，重新望向森林。樹還在，歌還在。

學(xué)著媽媽的樣子，雙手向后捋順頭發(fā)，在腦后盤起。

霧散了，雨不停。淌過積水，蹣跚向前。

她伴著我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