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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我說,“肯定能通過的,不是一直都很順利嗎。”我以為她是在擔心今天的答辯,所以這樣安慰她。
我抱著她,而她把臉貼在我的胸口,沒有說話。
我感受到一點濕潤流進了我領口里,是關山的眼淚。
沒等我做什么,她就主動脫離了我的懷抱,抬手把眼淚擦干。
然后她低頭去摸蛋撻,一下一下地給她順毛。
我那時還沒清醒,半閉著眼睛,一只手拍她的背,一只手伸過去給蛋撻舔(小家伙最近很喜歡這么玩),突然聽見關山開口對我說:“我夢見了我媽媽。”
我一下醒了,眼睛也睜大了,眼珠子和腦袋一起轉向她。
她看我這幅反應過激的樣子,反倒是勾起了嘴唇,靠在床頭,淡淡說:“別這么緊張,只是個夢而已。”
緊接著,她又轉頭看我:“我想……讓你聽聽我的夢。”
我瞄了眼時間,關山的答辯會定在早上八點,而現在是凌晨四點。這時候是最尷尬的時間點,聽她講吧,怕她沒睡飽白天會犯困,不聽吧,又怕她話憋在心里睡不好。
我明白這個夢對于關山的意義。這是她整整十八年的執念。哪怕她早已走出那座大山,從失學少年一路走到博士,她也從來沒夢見過她的媽媽,那個用自己的命為她開出最初的生路的人。
所以,沒什么可猶豫的,我點點頭,打開床頭燈,盤腿坐好,乖乖聽她講。
關山是很會隱藏情緒,用舒緩的語調講述故事的。以前她做過一段時間的睡前故事博主,專門講那些治愈的小短文,因為聲音溫柔吸了不少粉。哪怕是前段時間,和我講她自己的過去時,她的語調也沒有因為自己的情緒波動而出現太大的改變。
但是這一次,雖然嘴上說著這只是個夢,講述的過程中,她卻幾度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因為這和關山身上已經過去了的那些事情不同,不會隨時間而淡化傷痛。只要她的媽媽一天沒有入夢,那么她走得越遠,反而越無法釋懷。
其實這是個很短的夢,在夢里,她獨自走在一條鋪著石板的小路上。天邊下著小雨,路上行人不多,有的打著傘,走在雨里,有的站在屋檐下,三兩地站著等雨停。
關山原本也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幕,伸長了手去接從屋頂滑下來的水滴,但一滴都沒接住。突然,有人從后背猛推了她一把,她踉蹌著向前倒,完全暴露在雨里。
她回頭想回到屋檐下去,可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看不清臉也看不清身體的影子,用她根本無法甩開的力度拉起她的手,拽著大步她往前走。
雨點斜著打在她的臉上,打濕了她的衣服,她想要掙脫,然而走出好遠都沒能如愿。
在兩雙腳踩在積水上的清脆濺落聲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遙遠的,好像一陣風一樣吹進了她的耳中。
就是在這一刻,那個影子消失了。她呆呆地站在路中央,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她看見了她的媽媽,年輕的越青溪。媽媽撐著傘,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拂去她頭發上的水珠,輕聲叫她的名字。不是代表著輕視和痛苦的舊名字,而是由她自己為自己取的新名字:“關山,我的孩子。”
雨越下越大,母女兩人漫步在雨中,沒有打濕一絲一毫。
她們走得很慢,一邊聊著今晚的飯菜,一邊向著被雨霧朦朧了的前方走去。
直至身邊人被大霧吞沒,夢,徹底醒了。
“這樣普通的場景,卻只能出現在我的夢里。”關山說道,神情在燈光下顯得越發落寞。
關山的媽媽在十八年前去世,她看不到自己的孩子長大,無法得知她的新名字,更不會知道她現在的模樣。
和已經去世的媽媽同行,是關山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奢望。而讓媽媽看見如今的自己,是她用過去十八年的人生做的一場注定無法實現的夢。
所以這就是關山今晚如此崩潰的原因。她要讓媽媽看見自己十八年來的努力,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媽媽已經死在了過去,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存在于心里的那個媽媽,不過是一道自欺欺人的幻影。
徹頭徹尾的矛盾,讓她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徒勞。
講到后來,關山已經無法再像一開始一樣風輕云淡地坐著了。她像個孩子一樣縮近我的懷里,眼淚一行一行地順著她臉頰的弧度往下流,打濕了我的睡衣下擺。
而我也像哄孩子那樣,輕輕地拍著她單薄的后背。
但這一次,我覺得自己能做的不止有陪伴。
“關山,”我說,“你有沒有想過,你之所以這么久沒有夢見你的媽媽,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
她愣了一下,緩緩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