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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與袁泊相識不久,袁泊找不到理由來見她,故意拉袁拂一塊兒,見面時笑稱是袁拂鬧著想見見孫女俠,他只好登門拜訪。繆盈與孫蕎手挽手,趁著袁泊跟孫蕎套近乎時,毫不顧忌地打量袁拂。好俊——她后來悄聲跟孫蕎說,若是選夫婿,一定選袁拂這樣的。
在“仙衣誕”的狂宴中,她也認出他了么?
江雨洮破壞了孫蕎的逼問計劃,孫蕎沒法給他好臉。他只得亦步亦趨,跟在孫蕎身后。
孫蕎梳理今日獲知的信息:“仙衣誕”與沉青谷的一樁“生意”有關系,蘇盛南利用繆盈的內功和歌聲作為“藥引”,招徠客人。“仙衣誕”會持續數日,蘇盛南甚至會獻出弟子作為“食物”。來參加仙衣誕的人會群聚在一起“吃肉”。結合江雨洮的記憶,“狂宴”中的人大多失去常人理智,意識不清,與走火入魔的狀態十分相似。
孫蕎懷疑這“生意”與江湖人最重視的武功修煉有直接關系。
“還是得再見一次繆盈。”孫蕎忽然說,“江雨洮,你來想辦法,我……”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止步噤聲。林中某處隱隱有爭執聲。
爭執的兩人雖然有意識壓低聲音,但仍被江雨洮與孫蕎的耳朵捕捉到。一個說“事情是我們一起做的,你怕什么”,一個說“可以往都是你來處理,偏偏那日我丟的時候,被發現了”,另一個問“被那個人發現,有什么要緊”。靜了一瞬,她又說“江雨洮手上戒指你也看到了,他不說,我們便裝作不曉得,你放心,萬事有夫人擔著”。那踟躕的聲音微弱地響起:“朋兒,我怕……”
江雨洮和孫蕎交換眼色,忽然矮身沖入林中。“朋兒?”他喊了一聲。
如鳥雀被驚飛,那兩位爭執的弟子同時起身跳起,分別躥向高處,身影瞬間消失在林中。
孫蕎:“不是朋兒。”
江雨洮又是尷尬一笑,正要說話,一只幽綠色小箭破空而來,直沖孫蕎。
孫蕎甩出刀柄一彈,小箭被擊飛后原路射回去,她聽見了一聲驚呼。
小箭落地,孫蕎循聲而去,在地上撿到了沾有一點兒血跡的小箭。
她認得那聲音。是那夜丟棄尸塊的少女。
林中一片簌簌之聲,忽然有人從樹上落下,蜷縮在地上喘氣。
她撕開腰側衣物,從傷口中擠出黑血。隨身攜帶的解毒藥丸不知丟在了何處,她懊惱又焦急,張開漸漸麻痹的嘴巴,小聲呼喚伙伴:“朋兒?……素素?有人在嗎?”
口舌變得愈發僵硬了,她連吞咽都開始吃力。
臥在地上流淚時,她開始后悔。后悔踏入霧隱山脈,后悔進了沉青谷,后悔……
有人踢了踢她的背。她嗚咽轉頭,忽地嚇了一跳。
蘇盛南提著燈,一身酒氣,就站在她身后。
沉青谷弟子眾多,個個罩著樹枝面具,蘇盛南根本認不出誰是誰。他起身嘀咕“又死了一個”,轉身欲走。
少女忽然抓住他的衣角,艱難開口:“谷主,我有、有事要報……”
第24章 暝暝歌11
來沉青谷才幾天,孫蕎已經對這個地方厭憎到極點。想見繆盈,昨夜好不容易與江雨洮摸到螺音口,繆盈卻已經消失;想找射出暗箭的弟子,卻連唯一認識的朋兒也不見蹤影。
而且不知為何,沉青谷似乎一夜之間忽然沉默了,往日仙衣誕都要舉行的酒宴、茶宴、游湖等事兒,一件也沒再提起。弟子們認不清面目,戴著樹枝面具沉默穿行。江湖客們漸漸躁動,議論聲在森林里終日嚶嚶嗡嗡。
唯有一件事如約發生:兩日后,蘇盛南竟然拜訪袁氏鏢局住的小樓,親自給小寒帶來了他配置的藥。
蘇盛南如今就是孫蕎的仇人。她知道自己的目光露骨,也知道蘇盛南敏銳,因此根本不打算看蘇盛南一眼。但今日蘇盛南十分異常,他只跟孫蕎見過一面,當時并不將孫蕎看在眼里,這一日卻主動跟袁拂和小寒問起:“小寒的姐姐呢?”
袁拂:“她有恙,不便和谷主見面。”
蘇盛南驚訝道:“既然來我沉青谷,無論有什么不舒服,我都能解決。孫蕎女俠?”他朝小樓里喊。
孫蕎走出來,目光落定在他臉上。這注視的時間有點兒久了,像是要狠狠記住蘇盛南長相似的。她以往看任何人都只是掃一眼,袁拂和小寒面面相覷。
“你怎么知道我叫孫蕎?”孫蕎問。
“我們見過。”蘇盛南答。
孫蕎想都沒想:“不可能。”
蘇盛南:“我還認得你,你卻不記得我了。”
他對孫蕎微笑。孫蕎問:“什么時候見過?”
蘇盛南:“很久之前。”
孫蕎沒有陷入回憶。既然她已想不起來,那必然是無關緊要的人。她不懂做戲,很難在憎惡之人面前裝友善,干脆直截了當發問:“你可曾在谷中見過一個帶紅色池州信結的貨郎?”她比劃池州信結的模樣,蘇盛南皺眉回憶:“我回頭再問問弟子們,若有這樣的人,一定為你找出來。”他又開始笑瞇瞇。
孫蕎拿過小寒手里的藥,白色瓷瓶裝了三顆黑丸子,嗅之有清新香氣,但略濃了些。三顆藥丸子,每日午時以清水服下,連續三日,能保小寒半年不再發病。蘇盛南詳細解釋藥理,孫蕎左耳進右耳出,只想起江雨洮描述的狂宴:那天晚上螺音口的臺子周圍,擺滿了裝藥丸子的藥爐。
講解完藥理的蘇盛南看看眾人,忽然說:“孫蕎,繆盈想見你。”他長長嘆氣,“她性格害羞,見到你也不敢相認,猶猶豫豫,只能托我來找你。”
聽他語氣,似乎知道孫蕎和繆盈過去情同姐妹。想到江雨洮說繆盈完全被蘇盛南控制,孫蕎心頭沉重。
“袁三弟不介意的話,我請孫蕎女俠走一趟?”蘇盛南說,“內人與昔日姐妹重逢,哭了好幾場。”
孫蕎昨夜與江雨洮回螺音口時,繆盈已經不知所蹤。她與袁拂交換眼色,又低聲叮囑小寒先別吃藥丸子,隨后帶上自己的龍淵刀,示意蘇盛南前方帶路。
在得知蘇盛南登門的時候,江雨洮已經泥鰍一樣從后窗溜了出去,趁隙再探螺音口。
往年“仙衣誕”持續多久,繆盈就得在螺音口里待多久。參加仙衣誕的江湖客隨時都可以來找繆盈,無論他們對繆盈做什么,蘇盛南都不會理。江湖中許多道貌岸然之輩,無論男女,羞辱和傷害繆盈——或者說,羞辱和傷害蘇盛南的妻子、寵物、“甘露仙”,能讓他們獲得無上快樂。
江雨洮跟孫蕎說這些話的時候心里是憤怒的。孫蕎和他相識時間不長,但他自認為孫蕎是一個容易看透也容易掌握的人,無非是心中執念太強烈,有時候會不顧細節與周圍情況。但當他說完,孫蕎扭頭提問時,江雨洮心中有過震驚。
孫蕎問的是:欺辱繆盈,他們覺得快樂,是因為他們恨蘇盛南嗎?
江雨洮無法回答。一旦回答,他就要把沉青谷最大的秘密公之于眾。可他心頭無比震驚:仿佛事情跟繆盈扯上關系,孫蕎就變了一個人,變得敏銳,也變得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