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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日之前,江雨洮一直認為,能從沉青谷救出繆盈的只有他自己,也必須是他自己。他從未救過誰,自從主動保住朋兒一命,就像生了什么怪癮頭,冒死也要回沉青谷,帶走繆盈。但現(xiàn)在他想法變了:也許能撼動沉青谷、能扯斷繆盈身上鏈條的不是他,是孫蕎。孫蕎瘦弱,但心里像永遠燒著一把火,仿佛什么都不能擊潰她,什么都不能折斷她。
他最不能明白的,是孫蕎分明極為重視繆盈,繆盈卻曾萬分認真也帶著萬分怨恨,告訴江雨洮:世上她最恨的,不是蘇盛南,而是孫蕎。
在池州城與孫蕎的相遇完全是偶然,孫蕎帶他跳進澄衣江時他掏出長針打算下手,也是認出孫蕎的瞬間便在心里成形的念頭。如今他卻萬分慶幸:幸好當時沒扎下去,否則不是他江雨洮死,現(xiàn)在就是繆盈死。
白天的螺音口不僅空無一人,連為仙衣誕而專門安設的種種彩綢、小鈴都已經(jīng)撤走。三三兩兩的江湖客在螺音口附近徘徊,滿臉遺憾。往日在這里享用繆盈時,人人都可觀看,今年沒這樣的機會了,他們低聲議論,嘆息不已。
江雨洮當年在這里經(jīng)歷狂宴,狂宴結束后江湖客們大多沉默而憔悴。盡管第二日再亮相,仍舊衣冠楚楚,但他們彼此之間極少說話,人人心里都揣了山一樣沉重的秘密。然而幾年過去,江湖客們已經(jīng)能夠自如說話,仿佛在沉青谷、螺音口發(fā)生的事情再尋常不過,大家根本不必為此感到羞慚或悔恨。
江雨洮罩了個樹枝面具,搖著扇子走近,試圖偷聽。他多了個心眼,摘下手指上的黃玉戒指,以免被認出這是金月樓公子的東西。不料手一松,戒指咕嚕嚕往螺音口里滾。
有個人眼疾手快,把戒指了起來,遞還給江雨洮。江雨洮接過時,那人“咦”了一聲,問:“阮玉?”問完又覺不對,面具下的眼睛忽然警惕,死死盯著江雨洮。
阮玉正是金月樓公子的名字。江雨洮心中一突,忙收好戒指快步離開。走遠了再回頭,那人還遠遠隨在他身后。
江雨洮鉆進林子里轉了幾圈,把人甩開,不料自己也因此迷路。當日朋兒和伙伴帶他離開時,曾簡單指點過如何在密林中分辨方位,江雨洮循著記憶在林中前進,走了大半日,竟回到了平湖碼頭。
平湖仍舊如碧玉一般澄凈。江雨洮走得急了,趴在湖邊喝了幾口水。湖水清澈,入喉清涼,江雨洮喝夠了,坐在岸邊休息。一根手臂無聲無息從林中穿出,忽然勒緊江雨洮脖子!
江雨洮一手抓住那人胳膊,一手拿起折扇猛超身后人的臉上戳去。那人捏住江雨洮握扇的手腕,咔嚓一聲,擰得手腕脫臼。折扇落地,順著斜坡滾進湖里,扇子上的美人畫像瞬間在水中化開。
“……香月!”江雨洮看著美人畫像慘叫。身后人一聲冷笑,手上力氣更大,幾乎要折斷江雨洮脖子。江雨洮就地一滾,瞬間便把身后人壓在地上,他腰身一彈,身后那人被連帶著摔到岸邊,頓時松手。江雨洮趁隙脫離,身后人竟從腰上抽出一把短刀。
短刀刀鞘十分精美,鑲金帶銀,刀刃水般銀亮,刀尖與江湖中尋常刀子不同,毫無弧度,像是被人切去一截,銳利異常。
江雨洮只看了那刀子一眼,立刻猜出對手身份,忙從懷中掏出黃玉戒指:“我是阮玉朋友!”
對方果然停步,半信半疑。
江雨洮與金月樓公子阮玉只在多年前結識蘇盛南時見過一面。但天底下哪有他江雨洮扯不上關系的人?他開口:“我也是來找阮玉的,他在沉青谷失蹤了。”
眼前人手持金月樓弟子專用的玉環(huán)刀,制式奇特,十分鋒利。江雨洮身上沒有武器,眼前人功夫不差,他不敢大意,繼續(xù)胡編亂造:“我與阮兄多年不見,那日澄衣江上重逢,他告訴我要到沉青谷辦事,但事情有些兇險,便把這戒指托付給我……”
一口氣說了半天,眼前人靜靜聽著,問:“他夫人呢?你見到了么?”
江雨洮想起打撈起來的女子斷肢,點點頭。
剛點完頭,那人一個箭步竄過來,玉環(huán)刀幾乎劃破江雨洮的鼻尖。他一句“別傷我臉”還沒說出口,對方便冷冰冰道:“我那天也在船上,怎么沒見到你?”
江雨洮冷汗流了滿背,勉強笑道:“金月樓的弟子,怎么都這么暴躁?你師父與我確實相識,我進沉青谷也確實是因為你師父。這戒指是他夫人所贈,他從不摘下,我也知道。”
那人果真松手,放了江雨洮一馬。摘下樹枝面具之后,露出的是一張沒表情的臉龐,濃眉毛大眼睛,面頰上兩道細長疤痕,像是被什么野獸撓過。江雨洮擦了擦汗:“不知女俠如何稱呼?怎么進的沉青谷?”
面前人不答,只直接問:“他們還活著嗎?”
江雨洮無法再說謊,慢慢搖頭。
女子沉默良久,說:“戒指,給我。”
江雨洮:“阮兄托付給我的東西,我不能隨便交給他人。”
女子:“我是阮玉的弟子。”
江雨洮:“你不是。你直呼阮兄名諱。”
女子立刻:“他算什么東西,也配有名諱?”
說完察覺自己失言,與江雨洮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兒低聲道:“還是殺了吧。”說著拔出短刀。
江雨洮魂飛魄散:“等等!冤有頭債有主,你要給阮玉……不管你要給誰報仇,仇家應該是蘇盛南而不是我!我知道蘇盛南很多秘密!”
女子收好刀:“說。”
江雨洮正在盤算,她又開口:“你去螺音口,是想找蘇盛南的女人?”
江雨洮點頭。
“告訴我蘇盛南的所有事,我就告訴你那女人去了哪兒。”她說,“我知道她的下落。”
第25章 暝暝歌12
女子神秘且寡言,江雨洮把蘇盛南的事情說得七七八八,她惜字如金,只指著前方:“蘇盛南的女人被他從螺音口帶走,放在自家房子里。”
她講話帶一點兒南疆腔調(diào),眼尾上翹,一副兇相。可她越兇,江雨洮就越信賴。阮玉的弟子和他們是站在同一邊的。他問:“阮玉參加‘仙衣誕’不是頭一次了,這次他出發(fā)前,和平時有什么不同?”
女子猶豫一瞬,開口:“今年他來得早,且?guī)狭宋医憬恪!?
江雨洮:“你是阮夫人妹妹?”
據(jù)女子所說,自從蘇盛南和阮玉結識,阮玉便每年都會到沉青谷參加“仙衣誕”,時不時也會到谷里找蘇盛南調(diào)養(yǎng)身體。自從成親,阮玉來沉青谷的次數(shù)便少了許多,今年春季他練功出了岔子,便提前幾日啟程。妻子擔心他路上出事,跟著一塊兒來。
女子與阮夫人是親姐妹,跟著阮玉學過幾年武藝,稱她為金月樓弟子也確實沒有錯。江雨洮驚訝于她的出奇冷靜。姐姐與姐夫橫死,她無表情的冷漠臉龐竟然一絲波動也沒有,雙眼只緊緊盯著在密林之上露出檐角的金色小樓。
她確實和姐姐、姐夫同船而來,但卻是偷偷藏在船里,想見識見識傳說中的沉青谷。阮玉帶著眾人進谷之后她才從船上溜出來,卻已經(jīng)無法順利跟隨他們進谷。她在密林中盤桓時,也正是阮玉和夫人在谷中遇害之時。直到看到別的江湖幫派來赴約,她才綴在他們身后,襲擊了一位沉青谷弟子,奪走面具,潛入谷中。
和孫蕎、江雨洮不同,她沒有可以居住的地方,這段時間都在密林中穿梭,夜晚也在樹上歇息。她從小在南疆森林中生活,靈活機敏得像野獸,沉青谷弟子們雖多,日夜巡邏,竟然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她的行蹤。也正因此,她窺見了不少沉青谷不可示人的秘密。
第一個秘密便是繆盈。
她常聽見繆盈唱歌。那不是普通的歌聲,只聽一次,她便遠遠躲開。她從未在江湖中聽過繆盈名字,但那一刻,她知道這位“夫人”絕非尋常之輩,至少在內(nèi)功造詣上遠遠勝過自己。她不知道繆盈為何要忍受屈辱卻不逃離。
第二個秘密,是繆盈身邊奇特的沉青谷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