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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玚在之后的歲月里無數次地想起被驚馬撞倒的那一天。他這人從來謹慎,凡事都習慣多想幾步,確認結局才敢開始——趕考是這樣,對孫蕎也是這樣。每每在夢中撞入這樁往事,就像被人狠狠揪住頭發,痛得清醒:如果他沒有傷腿,如果他按照原本的計劃出發,那他和孫蕎都不會陷入虎骨村的滅門大案。
孟玚傷腿后歇了兩日,仍堅持去赴考。孫蕎自告奮勇護送他,父母勸阻不了,只得由她去了。于是孫蕎趕車,孟玚舒服坐在馬車里,一路經過的村鎮都還沉浸在新歲的歡騰中,十分熱鬧。孫蕎的話比以往多,孟玚的話也比以往多,像火碰上了火,漸漸熱烈。一路奔波,經過江峰時他們遇上了罕見的盛春大雪。雪一口氣下了四日,山路全被掩埋,難以通行。兩人不得不在附近的虎骨村逗留。
虎骨村孟玚是第一次來,孫蕎卻已經輕車熟路:她背上的龍淵長刀,正是虎骨村龍家的人親手打造。
龍淵長刀是孫蕎父母贈她的生辰禮物,據說為了這把刀,夫婦倆人苦苦纏著龍家,不僅喝光了龍家的酒,贏夠了龍家的人,連龍家的狗兒都被他們馴服,從不吠叫,乖乖任摸。
龍家把鑄武器當作一門生意來做,這在講求本心和宗旨的江湖看來,十足異類。雖然常被非議包圍,但龍家的武器打得最好,服務又尤其周到:只要是售出的武器,即便損了斷了,無論何時送回來,一定修補得原模原樣。如此這般,即便龍家的東西賣得比其余人貴二三倍,也仍舊門庭若市。
“龍淵”是龍家當家人打了三年的一把好刀。花足兩年,從天涯海角搜羅材料、訓練弟子,煉刀時一十二個弟子拉風箱,一十二個弟子灌鐵漿,又有一十二個弟子舉錘鍛打……雖然龍家是斷沒有這么多壯碩弟子,但傳說有板有眼,信者眾多。“龍淵”還未出世,已經聲名遠播。
求刀的不止孫氏夫婦,沒人說得清楚他們為何勝出。最廣為傳播的說法是:只有孫氏夫婦披雪在龍家門外站了三日三夜,誠心可鑒。
這故事孟玚也聽過。他向孫蕎求證時,孫蕎正用龍淵砸核桃吃。“我也不知道。”孫蕎邊吃邊說,“總之我開始認真練武時,還沒龍淵刀高,爹娘如何獲得的,從不跟我細說。”
但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此前跟龍家關系平平的孫家,在龍淵易主之后,成了龍家的座上賓。孫蕎從小便跟著爹娘四處游歷,自然也常常到龍家來。龍家的鍛鐵技藝傳子不傳女,偏偏當家娶了三個老婆,共得五位千金。孫蕎與這五位千金常一起玩鬧,老覺得她們長相聲音都太過相似,她壓根兒分不清。
和孟玚被困虎骨村那年,大姐與二姐都已招婿成婚,龍家熱鬧非凡。孫蕎一出現便成了五姐妹的中心人物,連帶孟玚也被揶揄得面紅耳赤。
山路至少要五日后才通,孟玚掐指一算,還能趕上春試,頓時心寬起來。孫蕎給他介紹五個姐妹,孟玚聽得暈暈乎乎:除了大姐和二姐都作婦人打扮,其余三個妹妹故意穿相似的衣裳、作相似的裝扮,除了高矮不同,幾乎都是同一張臉。
孟玚也分不清,籠統地全都以“龍家妹妹”稱呼。
他和孫蕎在龍家度過了一個熱鬧非凡的夜晚,直到次日,他被官兵和村人從床上拎起。他一生中從未聞過如此強烈的血氣,多年后捧著案卷,仍讓他有種嘔吐的迫切。
案卷把龍家慘案的過程記得很清楚:
正月十五,恰是元宵,鄰居察覺龍家毫無過節氣氛,拍門也不見有人應,起了疑心,命兒子翻墻去看。那孩子落地時踩在一片結了冰的血泊里,滑倒后高聲慘叫。
龍家院子里橫七豎八,躺的全是人。胳膊和腿分離的,脖子和腦袋分離的,還有一些碎得淋漓,癱成一堆。
村人強行撞開龍家大門,發現門后是龍家的幾位女眷。她們脖子上全是是深深刀痕,幾個人的尸體古怪地疊放在一塊兒,一個壘著一個,堵住了大門。
穿過橫尸的院子,正廳中又是幾條尸體,面目都被砍得稀碎,只能靠衣著和身材分辨。膽大的村人繼續往里走,龍家的鍛造坊建在后院,里頭永遠熱騰騰的,充滿了人的氣息和聲音。但那日靜得可怕,龍氏夫婦和最小的女兒倒伏在坊中,尸身支離破碎。
村人翻過雪路,從江峰請來官兵。官兵沖入孟玚房間,發現他竟然安然無恙,房中彌漫著迷藥的氣味。他們只找到孟玚,但始終沒見到孫蕎。孟玚也不知道孫蕎去了哪兒,孫蕎和龍家的小女兒龍應意住在一塊兒,而龍應意的房間和其他廂房一樣,凌亂不堪,被人粗暴地翻檢過。
案發的第二日,孫蕎才回到龍家。
她從山里徒步走回來,一身風雪,面上凍得全是冰碴。官兵迅速擒拿了她。孫蕎被他們拖著走入龍家,看到門后的一摞尸體,頓時站定。
孟玚記得孫蕎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好友們的脖子上,刀痕宛然而可怖。
“我的刀不見了。”她聲音嘶啞,很低很低地跟擦肩而過的孟玚說。
官兵把她拖到后院,掐著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
龍家鑄造坊上方懸掛的“如龍入火”牌匾中央,正釘著只屬于孫蕎的龍淵長刀。
第39章 誘虎05
孟玚記得出事前一天晚上,龍家人設宴接待他們,一桌人滿滿當當、熱熱鬧鬧。吃到一半,當家龍猛接過孫蕎的龍淵刀,仔細檢查后讓孫蕎提刀到練武場里,兩人較量了一番。孟玚看來二人不分勝負,且孫蕎比龍猛更顯得輕松。之后兩人交換武器,又斗了一會兒。
比試時,所有人都擠在廊下看。這一家人都是好武之人——他們鑄刀鑄劍,只消一眼就能瞧出武器的優劣和問題。孟玚不太懂他們的議論,只覺得眼花繚亂,好幾次忍不住為孫蕎叫好。收刀后,龍猛問了一句:你平時都用這龍淵刀做什么?
不等孫蕎回答,龍家長女的丈夫接話:常砍粗糙堅硬之物,刀刃有損。
緊接著是小女兒龍應意開口:我去年打了條蟒蛇,皮子特別好,我還留著,我給你換個刀鞘。
孟玚頓時想起孫蕎常用這刀砍樹削草開核桃,站在雪地里的孫蕎一張臉更是罕見地漲得通紅。龍猛不追問,笑了笑,說:“這刀我再給你修整修整。”
孫蕎乖乖把龍淵刀遞給龍猛。
“你照顧得很好。”龍猛說,“只是這天下一等一的好刀,見血太少、吃人太少,總是遺憾。你應該知道,好刀需用熱血來養。”
孫蕎答:“我不殺人。”
龍猛大笑:“所以江湖容不下軟心腸的女人。”
孫蕎還要再說,龍猛已經拿著刀往后院鑄造坊走去。孟玚依稀記得孫蕎一臉的不服氣,但沒有再爭執,跟龍應意挽著手離開,去看蟒蛇皮子了。
這稱不上風波的短暫一瞬,在案卷里寫成了“孫女龍猛口角并爭斗,各不相讓,散后孫女尾隨龍猛至鑄造坊,再爭執”。
孟玚看落款,這是問詢龍家鄰居的筆錄。所問的正是那位第一個跳入龍家院子、發現慘案的少年郎。
孟玚對這個少年人毫無印象,只記得他年約十五六歲,是練武的體格。為什么撒謊?為什么說孫蕎和龍猛多次爭執?他匆匆翻完案卷,這位少年人沒再出現過。
也是那一夜,孟玚剛躺下不久,孫蕎和龍應意就敲響了他的門。龍應意拿著上好的蟒皮要去鑄造坊找父親改刀鞘,孫蕎想起孟玚對江湖事、對武器總是十分好奇,便打算帶上他一起去。孟玚雖未見過如何換刀鞘,但那日實在困得厲害,擺手謝絕。
案卷中記錄了孫蕎的證言:她和龍應意來到鑄造坊,發現龍猛臉色糟糕,似乎發生了什么不快的事情。鑄造坊里只有幾個弟子,沒人出聲。龍應意看出父親情緒惡劣,不敢招惹,拉著孫蕎去找龍淵刀。但本該放在一旁的龍淵刀不見了。
鑄造坊里亂了片刻,龍猛猜測是被剛剛離開的“那個人”拿走了,忙讓弟子們分散去尋找。要找誰?怎么找?孫蕎當時著急,并沒有聽清楚“那個人”的名字,急急忙忙沖出了鑄造坊。當夜飄著小雪,鑄造坊周圍腳印雜亂,看不出人們的來去軌跡。孫蕎和龍應意卻發現有一串腳印從鑄造坊門口離開,拐了個彎,消失在院墻。院墻外頭就是包圍虎骨村的群山,龍應意回頭去跟龍猛報告,孫蕎心急,翻身出墻,循著腳印追上去。
這份證詞沒有被采信。因為龍淵刀就扎在鑄造坊牌匾上,“從未遺失”。
孟玚把案卷翻來覆去,江峰的知州來看他,驚奇于他竟然比自己更熱衷這件事。“當年你也在案中,是因此才特別在意此案?”江峰知州問。
“孫蕎是我故友。”孟玚說,“她受了很大冤屈。”
再翻下一頁,便是孫蕎受刑的記錄。
天冷雪深,官兵在虎骨村對孫蕎用刑,試圖逼問真相,迅速了結此案。孫蕎練過武,心氣又硬,吃了什么苦痛都不松口,堅決不承認自己殺人,痛得狠了還會開口罵人。
孟玚追著為首的那位官兵問:“我朝哪條法令允許尋常府衙官兵未經知州允許,擅自用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