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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們把他推搡在雪地里,孟玚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他走得傷腿劇痛,腳踝冰冷。“你違禁違規,我若上秉有司,你該當何罪?”
尋常人見到去參加春試的書生,總要多幾分敬意:日后眼前人或許就是頂頭上司,可不能得罪。但帶隊的官兵年長,根本不理會孟玚。孟玚也不知哪里來的牛脾氣,背書一般一條條一句句地跟那人列舉他的違規之處。
一而再,再而三,被問得煩了,官兵回頭猛踹一腳。孟玚重重跌進雪里,好不容易起了身,他披著一頭一臉的雪,又緊緊綴在官兵身后。最后還是其他村人提醒:“再走下去,你這腳可就壞了。那都是官兵大爺,有理也說不清。你朝中可有什么熟識的大人,搬將出來,或許還有一絲希望。”
孟玚一生從未狐假虎威過,當時卻一抹臉,學著點頭哈腰:“這位大哥,江峰知州許大人是我先生同門,我聽許大人提過,您為人最為公正不阿,做事從來滴水不漏,我輩楷模……”
他馬屁拍得笨拙,但官兵立刻變了嘴臉。
孫蕎的刑停了,很快被官兵押回江峰受審,孟玚收拾行李,匆匆離開龍家。
那日虎骨村陰沉而安靜,村人靜靜站在道旁,看著這書生背著書箱與包袱,拄一根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扎進雪里。
“虎骨村不大,當夜只飄著小雪,周圍十分安靜。龍家人各個練武,絕非普通人,兇徒連殺十二人,卻沒有一個村人聽到呼救和砍殺之聲?”孟玚說,“這是疑點之一。”
“那位說自己看到孫蕎與龍猛起爭執的少年,除非翻過院墻,穿過院子接近飯廳,否則根本看不到這兩人在練武場的比試。”江峰知州說,“但他說他趴在墻頭看到的。這是疑點之二。”
“還有孫蕎的刀,先被龍猛拿走,隨后成為殺人兇器。而孫蕎身上無刀,是從外頭回到龍家的。”孟玚繼續道,“若是她犯案,為何在現場特意留下龍淵刀?若是她殺人,為何不干脆逃離,還要專程回來?”
江峰知州干脆搬來椅子坐下,倆人逐一交換七八個疑點,竟出奇的相似。
“不過如今議論這個,也沒什么意義了。”江峰知州嘆道,“這已經是一個死案。案中唯一見證人,這位說話前后矛盾的少年,因家中出了變故,已經帶著妹妹離開虎骨村,不知去向。況且孫蕎的嫌疑也已經洗脫,我們只是在自尋煩惱罷了。”
“你關注此案也是為了找一個答案。孫蕎沒有殺人,那龍家十二口人死在誰手中?不清不楚就沒了,何等冤屈。”說話間已經翻到案卷最后一頁,孟玚盯著末尾那幾行字,久久不說話。
最后讓孫蕎擺脫嫌疑的,不是勤懇查案的官兵,更不是清正廉明的府衙大人。
而是另一樁案子:在孫蕎被收押的日子里,江峰附近的長樂村發生了另一起滅門案。成立不足一年的江湖幫派長樂會,師徒共十八人,一夜間死于非命。疊放在門后的女眷,釘在“長樂會”牌匾上的當家武器,被破壞和損毀的尸體,一切手法都跟龍家案一模一樣。
兇徒甚至在白墻上留下了一句話:毀長龍,熄長樂。
最終,兩樁案子并為一樁,又因為是明顯的江湖人尋仇復仇之事,官兵不想深查,一年一年過去,漸漸變成了無人問津的懸案。
另一邊廂,在江州城郊外,繆盈也正好聽完了孫蕎所說的往事。
繆盈記得清楚:當年孫蕎高高興興出門,發生此案后,回家的便是一個灰暗沉默的人。
她似乎清白了,但江湖人大都把兩個案子分開看待:長樂會的兇徒不知是誰,但殺龍家人的,必然就是孫蕎。議論像污水一樣潑在孫蕎身上,洗都洗不干凈。
“如今再去虎骨村,又有什么意義?”繆盈問,“孟玚想查就讓他去查好了,反正人不是你殺的。”
在孫蕎的講述中,孟玚并沒有做任何會讓倆人關系生變的事情,他不停為孫蕎辯白的過程甚至讓繆盈有些許感動。孫蕎極少跟繆盈聊自己的感情,繆盈至今也不明白為何孫蕎沒有跟孟玚走到一起,反而嫁給了關系很尋常的袁泊。
但想到袁泊與兒女的死讓孫蕎患上了看不清人臉的怪病,繆盈又覺得,或許對孫蕎而言,袁泊也有他人無法理解、更無法取代的意義。
兩人各騎一匹馬,正在山路上疾行。初四已經先行出發,眼前暮色濃重,繆盈不明白為什么孫蕎仍對這件已經過去的事情耿耿于懷。
孫蕎卻答:“我可能知道殺長樂會的人是誰。”
繆盈吃驚:“什么?是誰?你怎么曉得?”
答案就在孫蕎嘴邊,她卻遲遲無法開口。沉默地走了許久,前頭山路被小溪截斷,她終于勒停馬兒,回頭吐出一個名字。
“袁泊。”孫蕎說,“是我丈夫,袁泊。”
第40章 誘虎06
袁家三兄弟中,袁泊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長兄袁野執掌袁氏鏢局,三弟袁拂人品好相貌好,功夫也出名。袁泊武藝平平,才華平平,在鏢局里兼一兩個不需要出鏢看鏢的閑差,跟鏢師下人們打成一片。
孫蕎和袁泊結識,是袁野帶袁泊到江北來拜訪她的爹娘。那時倆人都十二三歲年紀,孫蕎比袁泊高半個頭,穿成個小男孩一般,帶袁泊去偷隔壁街的桃子。袁泊膽小,爬到墻頭不敢跳下去,被孫蕎一腳踹進院子里。兩個熟桃子從狗洞滾出來,孫蕎抓起就跑,全然不顧袁泊在后面被狗追得哭爹喊娘。
桃子是給繆盈的,姐妹倆吃完了,袁泊才哭哭啼啼回來,臉傷了,衣服也破了。袁野臉色當即變得不好看,幾雙眼睛全盯著孫蕎。孫蕎嘴硬:“我以為他功夫好!”
說完朝袁泊瞪一眼,卻看見袁泊從懷中掏出一個磕傷的桃子,紅潤的,毛絨絨的。“還有一個,這個最香。”袁泊擦擦鼻涕眼淚,把桃子遞給孫蕎,“給你。”
孫蕎和袁泊從此成了朋友。袁泊每一年,有事沒事,都要找借口來看孫蕎。誰都看出他的心思,繆盈戳著孫蕎胳膊打趣,讓她去問袁泊什么時候來提親。說話時袁泊就站在附近,聽見了,從鼻子紅到耳朵,巴巴地折手里一根楊樹枝。孫蕎眨眨眼,又驚奇又好笑:“啊?我跟袁泊?怎么可能!”
楊樹枝斷了,掉地上了,袁泊撓撓頭,嘿嘿直笑,又給孫蕎遞上別處好吃好玩的。后來他就不好意思自己來,總是拎一個袁拂。袁拂長得俊,但性子冷淡,袁泊總借口“我弟弟想來看你”,這話只要說出口,便惹來袁拂一個皺眉,丹鳳眼不耐煩地掃過孫蕎的臉。
繆盈一眼相中袁拂,說他俊得讓人過目不忘。孫蕎邊吃零嘴邊搖頭:不行不行,脾氣不好。
袁拂和袁野、袁泊不是同個娘胎出的。坊間傳聞,他母親是袁大俠年輕時惹下的一段露水情緣,后來病死了,才讓兒子找上袁家。袁拂在袁家身份地位尷尬,唯獨與袁泊關系最好。見到大哥袁野,他要站直了腰,恭恭敬敬打招呼,見到二哥袁泊,他才敢蹦跳幾下,兩人追貓攆狗,鬧成一團。
先是袁泊去哪兒都帶上袁拂,后來袁拂才華漸顯,變成袁拂出門總要捎上袁泊,尤其是過江北的路線。可惜袁泊登門次數再多,趙喜月也從未把他看作孫蕎夫婿的人選。只說“他是好人”,又說“可孫蕎不中意這樣的人”。
虎骨村命案發生時,袁拂正好和袁泊一塊兒走鏢,倆人路過江峰,便聽見有惡女屠殺龍家十二口。兄弟倆和龍家也是老相識,一打聽,眉毛都快驚飛,一個皺眉思索,一個立刻斷言:“絕不可能。”
袁泊瘋了般去找江峰知州,在府衙門口碰上想進門卻不得的孟玚。倆人在孫家見過面,都知對方打算,一拍即合。一個找官路,一個找江湖人,夜間再碰頭,兩人都沒任何收獲。
這案子太大了,官府不敢草率。而江湖人也不敢幫忙:龍家在江湖上非同小可,本來事情還未傳揚出去,袁泊四處詢問打聽,一日內整個江峰的幫派,都曉得江北孫家的女兒屠了龍家。
流言隨風而走,袁泊后悔萬分。
他從袁拂手里拿錢,買通獄卒,進牢里見了孫蕎一面。孫蕎在虎骨村受刑,回到江峰繼續受刑,身上傷痕累累,聽見袁泊聲音也幾乎爬不起來。袁泊青白著一張臉,伸手去抓孫蕎胳膊:“我救你,我一定救你。”
長樂會案發后,孫蕎的嫌疑很快被洗清。釋放那日,來接她的正是袁泊。
孫蕎直截了當:“長樂會是怎么回事?誰動的手?”
袁泊久久不語,被孫蕎逼問得狠了,才答一句:“這是最快最好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