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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玚對孫雨生的印象全來自于孫蕎。在孫蕎眼中,孫雨生是寡言且嚴格的父親,但很疼愛她,用的是與母親趙喜月并不相同的辦法。孫蕎的一手好刀法,是孫雨生親自教的,無論晴天雨天,都與女兒一同練武,從沒有一天落下過這個功課。
孫蕎談起孫雨生,有怨言也有崇敬。
孟玚此時看著眼前的畫紙,看到那酷似孫雨生的貨郎身后掛著的紅色繩結,他忽然有種感覺:他們可能要觸碰到這一連串事情的真相了。
江雨洮在金月樓里,把阮玉生前調查紅尾阿家與人口買賣的資料翻了好幾遍。
這張紅尾阿家,畫的是二十多年前南疆最出名、最令人害怕的一個貨郎。這畫像來自于一個從紅尾阿家手中奪回自己女兒的父親,他是為南疆王室服務的畫師。沒能逮住那位紅尾阿家是他最大的遺憾,但他畫下了這張極其珍貴的畫像。
除此之外,還約有三十多名紅尾阿家在南疆頻繁活動。他們把南疆的孩子運到大瑀轉手賣出去,這是無本卻萬利的買賣:南疆人極少去大瑀,更別談千山萬水地去找孩子。紅尾阿家販賣這些孩子,幾乎是毫無風險的。
阮玉很多年前就在查紅尾阿家。他的門派勢力多年來扎根南疆,跟大瑀完全不熟,是結識了沉青谷蘇盛南之后,才算真正跨入大瑀江湖。他跟蘇盛南關系越好,能接觸到的大瑀江湖門派就越多,而打聽事情就更加方便。
但阮玉死了,死在沉青谷。
江雨洮越是看阮玉留下的資料,越是膽戰心驚。阮玉死在沉青谷,真的如繆盈所看到的那樣,只是因為夫妻倆起意救她?阮玉一旦死去,他調查的所有線索都就此中斷。
被紅尾阿家帶走的孩子,他們的家鄉幾乎遍布南疆各地。貨郎們在南疆的深入程度非常匪夷所思。阮玉查著查著,忽然開始疑惑——來自大瑀的貨郎,是如何熟知南疆的地形,并且如此準確地進入到深藏于峽谷和深山的村落?他與妻子、瑯玉都討論過這個問題。
江雨洮在紙頁里翻找,最后翻出一張陳舊得讓人懷疑下一刻就會粉碎的紙片。
紙片沾滿了污濁的斑點,被人塞在木箱深處,放了許多年。
“南疆地形崎嶇,難行難渡。有一批南疆漢子在各個村寨之間運送東西,漸漸成了規模。”江雨洮說,“這是他們那個幫派的標記。”
孟玚才看一眼便悚然站起——紙上的標記,這段時間翻查虎骨村與長樂會命案卷宗的他再熟悉不過。
“長樂會?!”孟玚失聲道,“長樂會是南疆的幫派?!”
“不,這是長樂幫。”江雨洮說,“長樂幫消失在南疆的時候,也正好是紅尾阿家開始大量出現的時候。是他們把南疆的地形和村寨分布,告訴了紅尾阿家。”
孟玚怔怔站著,在他腦子里,有什么正被針線穿引,迅速地聯結在一起。
第64章 血銹08
云照城。
繆盈在客房里招待了白錦溪。白錦溪告訴她,她倆的房錢記在了水龍吟的賬上,之后的吃喝也全都不用操心。
孫蕎反倒有些慚愧:她答應白錦溪去打聽田小藍的事情,但現在還沒跟袁野見上面。
白錦溪還是那句:“就當我還你們的。”
這次她還帶來了新的消息:裴木森對此事十分熱心,趁著現在諸多江湖幫派齊集云照城,已經著人去打聽使用細劍的都有什么人。裴木森是武林盟主,嘉月峰又財大氣粗、一呼百應,有他幫忙,水龍吟和白錦溪不僅得以逃脫袁氏鏢局的鉗制,而且省下了不少心力。
白錦溪命姜盛跟著嘉月峰的人調查。姜盛自然拿出十二分力氣,專注于這件事。
“不是催你。”白錦溪說,“你跟袁野的關系不好,我大致能猜到。我先擺出足夠誠意,我相信你們不是言而無信的人。”
目送白錦溪離開,繆盈和孫蕎都心事重重。
白錦溪平時多在水龍吟和池州附近活動,很少在人多的場合出現。她偽裝成男子,偽裝成兄長“白錦溪”,平常的船工和水工或許認不出來,但江湖中功力精深之人,很容易察覺她是壓著嗓子說話;若是被他們摸到脈門,女子身份則必定暴露。今日來找她們的白錦溪看起來比平日更像男子,無論是行走、說話、動作,她費盡心思去維持男人的做派。離開時日頭正猛,白錦溪撐了一把傘,傘壓得有些低,遮住她半張臉。
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好曾收留她的水龍吟。如果這次不能洗脫白錦溪的嫌疑,水龍吟將一蹶不振。
“再見不到袁野,白錦溪怕是會殺了我倆。”繆盈說,“要不,你去找袁拂?”
孫蕎靜靜看繆盈。繆盈幾乎要抱頭了:“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是不愿意殺人,還是不愿意食言?我那天告訴他你有事相求,他看起來十分急切,他仍舊很擔心你。”
“他擔心我是他的事。”孫蕎說,“我不想與他為伍。”
“不是為伍!”繆盈抓住孫蕎這個話頭,“是利用他!我們可以狠狠利用袁拂,等真相大白再撇掉他。相信我,孫蕎,你若想讓他痛苦,沒有比這個法子更有效的了。他若知道你騙他,一定比死還難受。”
孫蕎還是那句話:“我不能原諒他殺盡長樂會滿門的事情。”
提到長樂會,繆盈忽然問:“袁拂殺長樂會,真的只是為了讓你脫罪?他說為了私人恩怨,可什么私人恩怨能讓他下這樣的狠手?我總覺得這里面有隱情。”
孫蕎:“……你還想為他說話?”
繆盈:“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你別懷疑。”
她倆對長樂會幾乎沒有任何了解。這個曾名為“長樂幫”,后來決心洗心革面做正行生意的幫派,還沒來得及做出名堂,就被人一口氣殺盡了。如此狠毒,如此手段,確實不似單純的“私人恩怨”。
繆盈笑道:“我們別想了,不是有人可以解答我們的問題么?”說著挽上孫蕎的手,把她帶出門去。
孫蕎隨著她曲曲折折走了好長一段,忽然站定,順便把繼續往前走的繆盈拉住:“不行。”
眼前是嘉月峰在云照城的大宅子。此刻宅子周圍來來回回的,幾乎都是各門各派的人。
嘉月峰同樣位于澄衣江流域,不靠近江邊,而是隱藏于深山之中。它是一小片連綿山脈的最高峰。
傳說每月十五,嘉月峰峰頂便是澄衣江流域最佳的賞月地點,能登上嘉月峰峰頂的人,就能看到圓月遍照大江的宏偉景色。
后來嘉月峰從一座山峰變成一個幫派的聚集地,不是嘉月峰的人便再也無法登上峰頂賞月了。
裴木森不僅是嘉月峰宗主,更是眾人推選出來的武林盟主。他平時不常在江湖走動,而尋常江湖人也很難敲開嘉月峰大門。他這趟來云照城,對一心想見裴木森的江湖人來說,是十分難得的機會。
孫蕎明白繆盈的打算:她們遠離江湖,不清楚長樂會的事情,但現在云照城中最多的就是江湖人,而這里聚集的,九成以上也都是江湖人。只要找一些年紀大的、愿意聊天的,說不定能問出與長樂會相關的事情。
但孫蕎死死拉住繆盈。
她摘下自己的紗帽,戴在繆盈頭上,仔細掖好輕紗遮蓋繆盈的臉。
繆盈掀開輕紗,笑問:“干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