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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那些積年的灰垢擦一次可不夠,陽臺水槽里的水滿了又瀉,清了又渾,屋里一寸寸干凈起來。
那個年代鋪木地板的人家還不多,黎家的地磚地板都是黎曉爸爸去給人家做裝修時一點(diǎn)點(diǎn)攢下來的余料,一樓鋪的是陶土磚,紅磚為主,還雜著好些花磚。二樓木板的顏色大概有七八種,他已經(jīng)盡量把顏色相近的鋪在一間房里了。
眼下,地板的顏色一年年的寒來暑往中變得更加深沉了,看起來竟然非常和諧。
黎曉干累了,躺在床上吃酸橘子。
青皮橘的皮很薄,摸起來就軟軟的,一剝連著白絡(luò)一起撕下來,很舒爽。
橘瓣很飽滿,黎曉塞了半個進(jìn)嘴,一嚼就是非常自然濃郁的橘子味,酸亮清甜地令她滿足地捂了捂眼睛,甚至趴在床上滾了滾。
“真好吃啊。”黎曉想起自己是最喜歡吃橘子的了,但僅限于青皮橘。
超市那些金黃的柑橘她嘗試過好幾種,不是太沒橘子味就是果皮太厚,又或者是瓤肉不夠細(xì)嫩,偶爾吃到一個不錯的,太貴。
咪咪不喜歡橘子味,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看她一連吃了五六個,忍不住‘喵喵’叫起來。
黎曉看著它,它也看著黎曉。
她艱難地爬起來,繼續(xù)打掃屋子。
人長大了之后,屋子就變小了。
黎曉越干身上越熱,脫了衛(wèi)衣只穿件短袖,站在陽臺上挽著褲腿擦那兩根晾衣竹竿。
洗衣機(jī)質(zhì)量還真好,這都二十幾年了,還沒壞,窗簾、床單在里邊‘嘩啦啦’的卷洗著。
她從前討厭自己的屋子,因為鄭秋芬總會在休息日闖進(jìn)來,在陽臺‘咚咚鏘鏘’搞一通。
地板還有點(diǎn)潮,風(fēng)一蕩一蕩就干了,還涼絲絲的,黎曉赤腳蹦了蹦,又盤腿坐在陽臺門邊,有些愜意地迎著風(fēng)閉了閉眼,片刻后索性癱在地上。
她其實(shí)是個低精力的人,但這些年身邊的人一直都覺得她精力旺盛,上學(xué)的時候能一邊打工一邊拿獎學(xué)金,工作后還有精力做私活,他們還都以為她是內(nèi)向沉默的性格,天曉得,她只是累得不想說話了。
她攢錢得還債,還舅公叔婆的錢,還有還她媽媽陳美淑供她上大學(xué)的錢。
存夠一筆錢后,黎曉其實(shí)想過離職的,但是困窘的日子過了太久,她沒那個勇氣停止工作,直到整個部門被砍掉。
同事里有負(fù)擔(dān)重的,簡直快崩潰了,但黎曉還好,只是有點(diǎn)不知所措。
不用上班的第一天,她就沒起床,躺了一個上午,然后忽然聽見鑰匙絲滑開鎖的聲音,嚇得黎曉直接彈起來。
房東極自在地站在她的客廳里,打量著她身上的短袖和短褲,反問她,“在家啊,今天怎么沒去上班?”
他甩著鑰匙巡視了一圈,也沒說什么事,摸摸電視,看她一眼,進(jìn)廚房里轉(zhuǎn)一圈,出來又盯她一眼,在這屋里盤亙了很一會,終于要走的時候還說:“這屋里的東西仔細(xì)著點(diǎn)。”
黎曉沒有問他來做什么,也沒有問他是不是經(jīng)常這樣擅自就進(jìn)來,她害怕在那種情景下跟一個男人起沖突。
鑰匙開鎖的幻聽聲困擾了黎曉很久,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她沒有接受學(xué)姐的工作邀約,而是心血來潮回了老家。
黎曉躺在地板上,能聽見叔婆在屋外的說話聲。
爺爺和叔公是兩兄弟,兩家人的宅基地到了黎曉爸爸這一輩才割開,依舊離得很近。
她甚至能聽見聽清叔婆在跟別人談?wù)撟约海f她回來了,說她瘦了。
黎曉聽見人聲里還雜著脆脆的響動,叔婆一下下砸著什么東西,干脆而空心的,但內(nèi)里有似乎還有籽,像某種梵音。
咪咪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輕輕舔了舔她的臉頰,黎曉才回過神,陽臺外的天空已經(jīng)橘燦一片。
黎曉爬起來給咪咪喂了點(diǎn)水,又逼著自己去買米。
買米用的是從各個犄角旮旯里掃出來的十幾塊散錢,折成小超市里的米足有兩斤。
黎曉用塑料袋套著手削芋艿,芋艿滑膩膩的,時不時就從她手里滑出去,得攥得很緊,削完了六小個,手都已經(jīng)酸了。
芋艿對半切開,先煮到八九分熟了再在油鍋里煎得焦黃,然后黎曉會把芋艿撥到一邊去,在多余的油里下些蔥末。
這道菜比起鄭秋芬的做法來,改了一點(diǎn)點(diǎn),她是把芋艿先煮再煎,再加鹽花、醬油,最后是直接撒一把生蔥花。
黎曉其他都一樣,只是蔥花下早了,用油煎得更加透徹,這樣就沒蔥臭有蔥香。
“其實(shí)我也不算挑食的,換個做法我就體會到什么是蔥香了。”黎曉對鄭秋芬說。
做過飯的屋子又香又暖,黎曉趴在桌上等飯熟,米飯的香氣是很淡潤的,慢慢沁開來。
電飯煲還是很老式的那種,煮熟了也不會叫,只是輕輕‘噠’一聲,開關(guān)俏皮地彈上來。
黎曉醒了過來。
她下意識按亮了手機(jī),發(fā)覺自己居然睡了十來分鐘,但就是這一短覺睡得很透,讓她整個人都松泛了些。
小鍋里燒起水,黎曉往里頭加了一小勺鹽和幾滴油,又將浸在水里的秋葵捧起來搓洗了一把。
城市商超的冰柜里,秋葵總是墨綠色的,棱角分明,也還算能吃吧。
可眼下這手里的秋葵嫩極了,是芽綠色,圓滾滾的一根,還覆著細(xì)絨絨的毛。
水里滾上一道,撥幾下,浮一浮就能撈出來吃了,汁也調(diào)得簡單,糖、鹽、醋、醬,只是沒有芝麻和蒜末。黎曉夾了一根,咬住像筆端一樣的尖頭,清清脆脆嚼了起來,她白嘴都能吃完一盤,沾點(diǎn)汁,脆嫩滑鮮。
電飯鍋里騰散開一陣霧氣,黎曉有些意外地發(fā)現(xiàn)米飯看起來居然很瑩潤,豌豆綠點(diǎn)點(diǎn),一只金紅小薯仔乖乖偎在飯里,香氣撲鼻。
‘這個價錢還能有這樣的米,那還真是幫村民代賣的稻米。’黎曉用飯勺撥散了米粒,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
蔥油芋艿在鍋里溫著,黎曉盛出來吃的時候溫度正好,入口微焦軟糯。
黎曉又嘬了一根秋葵,吃了半塊芋艿,扒了兩大口的米飯,包在嘴里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