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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腦中空白,又無比滿溢,像高燒,比高燒更昏更兇猛,不管不顧,也不想任何,只憑她渴望,她要,她不計得失,不在乎后果。
曾經那些桎梏無法再囚住她,她打碎了自己建起的牢籠。
她要孟停。
她只要孟停。
如果他不能活,那她去哪里。
梁昭夕迎著孟慎廷的方向,毫無猶豫,輕飄飄地縱身跳下去。
她張開手,乖巧地撲向他。
你問我來船上做什么。
我這個不懂感情,走了很多彎路,給你帶來太多煎熬苦痛的傻瓜,今天終于想要勇敢一次。
我想你。
我好想你。
我來見你。
我來愛你。
孟停,我來得這樣晚,你還要嗎。
第75章
深夜的海水寒意透骨, 龐大郵輪攪起漆暗的海浪,在耳邊發出麻痹感官的冰冷潮涌聲。
孟慎廷脊背落入無垠海面,被侵吞進去的一刻,他幾乎要合起的眼里猝然嵌入一抹飄搖的影子, 單薄伶仃, 像把開刃的窄刀,刺破他視野, 割斷他全身幾乎凍結的神經。
他漆黑瞳仁里灌了墨, 急劇緊縮,發出無可置信的震顫,在看清楚這道義無反顧跳下來的身影是誰時, 他所有傷口,疼痛,軀體和精神上的折磨, 都在全世界的地動山搖里消失, 只剩將他淹沒殆盡的恐懼。
他短暫的一生走到今天, 生死一線,刀山火海沒有怕過, 最怕那年度假區爆炸,她細瘦身體損傷在廢墟里,最怕招聘會墜落的重物砸向她, 最怕去云山的小路上那輛該去死一萬次的車撞上她車門, 最怕她出現在今晚的甲板上拿命冒險。
但現在他終于無比撕心地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最怕,他最怕現在跳船的人是她。
孟慎廷已經逐漸渙散的力氣在無知無覺時重新逼到極限, 他左臂難以控制,只用單手撥開翻涌的水面,連一個眨眼都不夠的時間里, 他盡一切朝她迎過去,耳中海浪和劇烈的心跳同時轟鳴,視覺,聽覺,痛覺,都被懸空撲向他的人徹底占據。
梁昭夕眼睛睜不開,被寒氣和翻起的浪沖得紅腫干澀,她閉緊,完全不知道掉下來還能不能活,執拗地抱著要去找他,要跟他一起赴黃泉才好的念頭奔向這片海。
她四肢先接觸到海水,被冰得僵硬哆嗦,還來不及多感受瀕臨死亡的威脅,就猛然被一只濕冷堅硬的手臂兇悍攬住,一把狠狠扯過,要把她骨頭勒斷一樣暴戾地卷進懷里。
海上黑茫,梁昭夕一時看不真切,但那只手掌還有微弱的體溫,粗野地掐在她腰上,濕淋淋無底線地碾著她皮肉。
她疼得想大叫,卻也在這個時候,她意識到是誰在抱她。
他還好好活著。
梁昭夕勉強支撐的心神再也不能維持,嘩啦倒塌下去,呆愣地任由他揉搓,聽他嘶啞叫她名字,做不出一點反應。
過了度秒如年的片刻,她才崩潰地全身顫抖著,在海面陰冷的浮浮沉沉中,手腳并用拼命纏上他,攥緊他。
梁昭夕嗓子里堵著無數尖針,一發聲就刺疼,說不出話,她擠著悶澀的氣音,不斷地,重復地叫喊著孟停。
孟停,孟停孟停。
他在。
他沒有出事。
她還擁有他。
她會永遠擁有他。
梁昭夕顛簸一晚的情緒被擊潰,也不懂得怎樣控制所剩無幾的力氣,她的重量疊加在他身上,彼此緊密纏繞,浸著無限的海水,不可控地將要下沉。
她意識到自己是他的負累,急忙想要掙脫,孟慎廷一只手不可撼動地牢牢掌住她后腦,盯緊她濕漉惶亂的眼睛,肅聲命令:“別動昭昭!按我說的做,能不能聽話一次。”
梁昭夕不敢擅自折騰,迫切點頭。
孟慎廷的聲音夾在浪潮中,極度冷靜,幾近殘酷:“摟住我肩膀,在我要求之前,無論什么事不準松開手,我左臂快沒有知覺,不能動,抱不了你。”
梁昭夕分不清臉上是水是淚,大肆地涌出來,流進嘴唇,咸澀得發苦,她不能違逆他,明知她是他的重擔,也還是按他說的,緊緊箍住他不放,不讓他分心。
她咬著唇,貼在孟慎廷濕透的身上,冷得不住發抖,直勾勾望著他沉在水下,不知道傷成什么樣子的左臂,渾渾噩噩想,她前面的那么多年可能都如此刻,是他沉甸的負擔,可她不是一無是處,她今后還有漫長一生,能學著去做他的歸屬,成為他的驕傲,全身心不再保留地愛他。
像他渴望的那樣,強烈的,專注的愛他。
孟慎廷對左臂的感知越來越少,仍是盡全力夾住梁昭夕緊靠的身體,在涌動的海面上目的明確,直奔距離他最近的那片船體外壁。
他眼前隱隱發黑,擰眉朝前看,目之所及,那里懸掛著救生艇吊架,可以作為臨時的支點,護住她直到救生艇開過來。
執法艦在郵輪另一側停靠,警方已經登船,昭昭翻過欄桿時,應該被明確看到了位置,他需要的時間不多,很快船就會來,把她救起。
孟慎廷右手抓扣著金屬吊架,指節繃得冷白嶙峋,他沒有更多余地去摟她,強行逆著海浪的方向側身,把她夾在身體和船之間固定。
梁昭夕不能做別的,于是極力大喊呼救,想提醒方位,但她聲音斷續微弱,在海上不可能傳得出去,她像是意識不到,盡可能要做些什么,無論有沒有用,她接受不了只消磨他一個人的生命。
她動不了,船邊這一處又是燈光下的陰影,她完全看不清他的五官,探究不到他神情,只能固執地一次一次掙扎發聲,爭取快一點被發現,絲毫聽不到自己啞到像要泣血。
“——昭昭,昭昭!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