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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黃風怪拿著碗筷,站到兩人背后。玄奘轉頭看向它,眼神閃爍,黃風怪伸出舌頭,舔了舔碟子上的油,坦然一笑,算是默認了李長庚的說法。
玄奘輕嘆了一聲,伸手敲了敲自家光頭:“嘖……這次可是被阿儺給算計了。”
“阿儺啊……” 李長庚暗暗點頭。這個名字,可以解釋很多事情了。
整件事幕后的推手,果然是正途弟子們。黃風怪成為取經二徒人選,應該就是他們聯手運作的結果。被天庭截胡之后,阿儺又與玄奘達成共識,配合黃風怪突然發難,劍指觀音。
等到觀音下臺,換了阿儺或任何一位正途弟子來護法,后頭有的是手段讓玄奘到不了西天。可嘆玄奘只看到眼前觀音的種種錯失,卻被真正的敵人誘入彀中,自毀長城。
悟通了此節,李長庚才發現黃風嶺這件事有多復雜。
表面看,這是一次妖怪襲擊取經人的意外,其實牽動了天庭與靈山之間的選徒博弈;而在更深的一層,還隱藏著玄奘企圖換掉觀音的舉措;而在這舉動的背后,還涌動著鷲峰正途弟子系統對金蟬子的敵意,以及佛祖若有若無的庇護……好家伙,這只金蟬身后,什么螳螂、黃雀之類的,排成的隊伍可真是長啊。
層層用心、步步算計,這一個成佛的果位,引動了多少因果纏繞……李長庚疲憊地想。好在玄奘主動吐露出阿儺的名字,說明他已做出了選擇。
“亡羊補牢,為時不晚。只要長老心有明悟,這一劫渡之不難。” 李長庚說。玄奘猶豫了一下,還沒回答,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長老準備走啦?”
兩人一看,黃風怪端著油碟站在旁邊,仍是一臉笑容。李長庚暗暗提起警惕,眼下玄奘和阿儺的矛盾已然挑明,它是阿儺的心腹,難保不會作出什么事情來。玄奘看著黃風怪,兩人剛才還推杯換盞,誰知竟是對頭,一時也是百感交集。
“老黃,我本覺得你是個知交,想不到……” 他問。
黃風怪聳聳肩:“我就是個戴罪立功的妖怪,阿儺長老讓我取經挑擔,我就挑擔;讓我打猴子,我就打猴子。奉命而已,與私怨無關。”
這貂鼠精倒也坦率,幾句話,就把自己和阿儺的關系講透了。玄奘冷哼一聲:“黃風洞里的這一席,也是你為了麻痹我吧?” 黃風怪笑起來:“我雖說是帶了任務,可真心覺得長老是個可交之人,談得開心。今天這一席的香油,是我私藏,只招待好朋友,阿儺長老可不批這筆預算。”
他放下油碟,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想要離開,隨時可以走。我可不敢去阻攔一位天庭仙師和一位佛門高徒,那不真成了作死了嘛。” 玄奘沉默片刻:“可我們若回去,你就死定了。”
黃風怪眾目睽睽之下擄走唐僧,打傷悟空,賭的是阿儺或其他正途弟子上位,替自己遮掩。但如今玄奘態度轉變,觀音保住職位,那么它就非得有個下場不可。
玄奘看向李長庚:“李仙師,念在此怪未曾傷我,討你一個人情,不要害了他。”
其他兩個人,對他這個舉動都頗覺意外。黃風怪皺眉頭道:“玄奘長老不必如此,阿儺長老自會保我。” 玄奘冷著臉道:“你別會錯意,只是我不想沾上太多因果罷了。”
李長庚沉思片刻,開口道:“你們靈山內部什么恩怨,與貧道是無關的。我只想推進取經這件事。至于其他事,貧道只給建議,定奪還看你們自家。”
說完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玄奘和黃風怪面面相覷,也不知是被震驚還是疑惑。太白金星也不多解釋,說時辰不早,你們權且在這里靜候,
等到李長庚走了,玄奘重新坐回座位。黃風怪重新把油斟滿:“來,來,趁太白金星還沒定下來,咱哥倆多喝幾杯。”玄奘皺著眉頭呆了一陣,冷不丁問道:“你在靈山腳下時,聽過一頭偷吃香燭的白毛老鼠精嗎?” 黃風怪哈哈一笑:“長老有所不知,所有被大能安排離開靈山做事的妖怪,都會背這么一個罪名,不是偷香燭就是偷油。這罪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日后想保你容易,想懲治也有借口。”
玄奘像聽一件新鮮事似的:“這樣也可以?” 黃風怪嘆了口氣:“不知是該笑話你,還是該羨慕你。算了,喝,喝完咱們的交情就到這里了。” 玄奘沒吭聲,繼續喝。
這邊李長庚離了黃風洞,觀音還在崖頭等候。李長庚喜孜孜飄然落地,說搞定了。觀音又驚又喜,沒想到他真把這事辦成了。能在啟明殿做這么多年工作的老神仙,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第十一章
這邊李長庚離了黃風洞,觀音還在崖頭等候。李長庚喜孜孜飄然落地,說搞定了。觀音又驚又喜,沒想到他真把這事辦成了。能在啟明殿做這么多年工作的老神仙,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觀音眼淚汪汪,正要感謝。李長庚擺擺手,說:“咱們先說正事。護教伽藍那邊我協調好了,玄奘也安排明白了。眼下只有一樁麻煩,玄奘提了個條件,須得設法保下黃風怪。” 觀音道:“玄奘?他難道不明白黃風怪是誰的人嗎?還替它求情。”
“年輕人嘛,難免意氣用事,但有這份沖動也挺難得的。”
“那怪犯的事委實太大,不太好保。再者說,就算咱們不保,難道阿儺也不管嗎?” 觀音問。
“這可不好說。” 李長庚一捋白髯,雙眉意味深長地抖了抖,觀音立刻會意。黃風怪是阿儺的手下不假,但這也分兩種情況:一種是自家的同伴,一種是自家的工具。黃風怪區區一頭貂鼠精,恐怕是后者多些,一旦沒了用處,很可能會被毫不留情地拋棄。
李長庚道:“且不說黃風怪和玄奘的交情有幾分真假,為了取經能順利推進,這個面子得賣。我有個李代桃僵的計策,不過就得勞煩菩薩跑一趟了。”
觀音為難道:“我跑一趟倒沒什么,但你想讓我把它收歸門下?黃風怪和黑熊精不一樣,我貿然收下,等于跟阿儺撕破了臉,會牽扯出很多因果。” 她現在對太白金星徹底服氣,不再官腔推脫,反而認真地解釋起來。
“嘿嘿,你收了黃風怪,自然會惹來阿儺不滿,可要是別人收了呢?”
李長庚從懷里拿出一份方略,說我有個想法,咱倆參詳一下。觀音展開一讀,里面講玄奘師徒途徑黃風嶺,先是黃風怪吹傷悟空,擄走唐僧。然后護教伽藍留了藥膏,救治了悟空,指點他們前往小須彌山去找靈吉菩薩,借來定風丹和飛龍寶杖,收走了黃風怪。
這套路看似普通,可觀音明白,正是如此才顯出太白金星的不凡。要知道,這次本是個潑天的大婁子,居然被遮掩成這么一個平庸到無聊的故事,且種種細節彌合得嚴絲合縫,又兼顧了多方利益,滴水不漏,屬實厲害。
唯一的疑惑是……
“靈吉菩薩?那是誰?” 觀音自己都沒聽過,西天還有這么一號菩薩。
“咳,靈吉,靈吉,就是另寄嘛。” 太白金星嘿嘿一笑,“大士另外寄托一個化身,去把黃貂鼠收走。如此一來,豈不就是兩便了嘛。”
“妙極!” 觀音雙目一閃,擊節贊嘆。
靈吉本無此人,如果阿儺有心要保黃風怪,必會設法詢問靈吉是誰。只要他一打聽,便等于主動從幕后站出來了。靈山講究不昧諸緣,很多事情做歸做,是絕不能擺在明面兒上的,一擺明就著相了。
對于阿儺來說,靈吉菩薩就是一枚拴著黃風怪的魚鉤,只要他敢上來咬住,就有辦法被釣手扯出水面。一到了水面之上,觀音參他一個“縱容靈寵妨礙取經”的罪名,可就被動了。李長庚算準了阿儺的性格,這位會派出一只貂鼠精沖在前頭,正是不想自己沾染因果,所以靈吉菩薩他也不會深究。
所以有這么一尊虛擬菩薩擋著,觀音便可以隔絕跟正途弟子們的正面沖突。黃風嶺一事,也徹底塵埃落定。
觀音再看了一遍方略,又提出個疑問:“護教伽藍救治悟空,這沒問題,但再讓他們指點悟空去找靈吉菩薩,他們恐怕也會追問靈吉是誰?是不是會留下隱患?”
李長庚點頭稱是,觀音這個顧慮是對的。護教伽藍跟阿儺情況不同,需要區別對待。他想了想,一挽袖子:“這樣好了,不讓伽藍去推薦。等孫悟空治好傷,出了門,我親自現身,指點他去找靈吉。我一個道門神仙,去推薦釋門菩薩,旁人總不會說我有私心。”
太白金星親自下場,自然是最好不過。觀音撫掌贊道:“此計甚好,那老李你連簡帖一起寫了吧。” 老神仙明白,這是觀音投桃報李,給他一個舞文弄墨的機會。李長庚摸出一張空白帖子,當場揮毫,對觀音得意道:“一時技癢,見笑了。”
觀音一讀,簡帖上寫著四行詩:“上復齊天大圣聽,老人乃是李長庚。須彌山有飛龍杖,靈吉當年受佛兵。” 觀音眼角抽了一下,太白金星不愧得道多年,詩風很得老神仙的風韻,不過看他興致勃勃,觀音也不好勸,說那就這樣吧。
兩人取得共識之后,接下來就是分頭執行。
方向確定了,執行相對簡單得多。觀音絕非庸神,她和李長庚認真聯手起來,整個方略執行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他們很快就跟各方對好口徑,再把所有的東西圓成一篇揭帖,迅速對外發布。揭帖一發布,黃風嶺這一劫就算正式定了調子。
觀音發揮非常穩定,不僅扮演靈吉順利收走了黃風怪,而且還熟練地把這件事拆成了“黃風怪阻十三難”和“請求靈吉十四難”——就連求援都能被她定義為一劫,讓李長庚嘆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