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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了,王月蘭說早就扔了。”
“那袁良在蘭州讀小學時的照片呢?”
“有幾張,但不算是有效照片。你知道的,袁良在蘭州沒讀到小學畢業,也就沒有參與合影留念。我們只在校史館發現了幾張照片,但要么是全校孩子們升國旗的背影、要么是運動會時的百人大方陣。還有一張市教育局前來視察時的公開課照片,但鏡頭只對準了講臺上的優秀教師,袁良只有一個背影。”
顏寧默默地聽完,說道:“再找,一定要找到袁良的正臉照片,這樣才算在追究頂替人員刑事責任時的有效證據。”
“你不再逃避了?”喬斯語的語氣很欣喜。
“嗯,既然世界觀已經坍塌了,我總要把它重建起來。”顏寧說。
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問候。
顏寧轉過身,發現那是2013年來墓園工作的管理員。他是個80后,比顏寧年長將近十歲,自大專畢業后就進入了殯葬行業。
顏寧急忙將特意預留出來的一袋棗遞給他,并表達著由衷的謝意:
“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北京連下了四場雨,但墓碑還是那么整潔,多虧有你們的定期清理。”
管理員剛送完一群客人,他正口渴著,就收下了顏寧的棗。
“墓碑整潔是因為有你們常來看望,就好比只要房子里住著人就不容易沾灰一樣,但如果是那種常年不來看望的家屬...”
這時,管理員才留意到顏寧身旁的墓碑。
“王月娥?”管理員驚訝道。
“是的,她和我的母親是舊交,她的兒子也陪著我一起長大。十八年前,為了方便掃墓,我的姑姑就立了王月娥的墓碑,這些事情,上任管理員胡伯都知道。”
“那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你跟你姑姑的苦心恐怕都被辜負嘍。從我2013年來工作之后,王月娥的那個兒子一次都沒有來過。”
顏寧和管理員告別之后,才意識到喬斯語的電話還沒掛斷。
“抱歉久等了,剛見到管理員就聊了幾句。”顏寧解釋道。
“聽見了,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這是你給我的提議。果然如你所說,他至少有六年沒來過了。”顏寧平靜地說道。
剛才,管理員特意幫顏寧查詢了記錄。聽說袁良在2008年高考結束后還來過一次,到了2009年又來過一次,并特意留下了一個聯系方式,隨后就再也沒有露面過了。
到了2016年時,顏振鳳曾給墓園繳納的費用到了十五年期限。當時,這位管理員曾聯系過袁良,詢問他是否要續費。
袁良二話不說就續費了,只是卻不肯當面來一趟。
在顏寧從郊區返回市里的路上,他一直和喬斯語聊著天。
喬斯語突然問道:“其實上回在華嚴寺就想問你,吳霜到底是個什么樣子的女人?”
顏寧沉默了,他的耳畔似乎響起了陣陣曠野的風,而思緒也跟著回到了吳文雄自殺后的那個晚上。
8月7日,北京。
當吳文雄從鐵塔上縱身一躍后,吳霜就被警方連夜帶回了分局。
在當晚的訊問中,吳霜曾說道:“警察同志,我認為我不應該被扣押人身自由。請您們想,是我推吳文雄摔下去的嗎?當時顏警官就在我的身邊,他知道我離鐵塔非常遠;是我教唆吳文雄跳下去的嗎?上百位警察為證,我連一個字的命令都沒有提過。吳文雄是畏罪自殺,這是不爭的事實。”
當時,苗燦燦曾厲聲道:“但是你的話語包含著挑釁的含義,涉嫌直接導致了他墜亡的行為。”
“警察同志,我并不認同您的觀點。他是畏罪自殺,也就是任何人的任何言語都可能會刺激到他的神經。我記得當晚,一些消防的同志已經布置了救援措施,當時吳文雄就有了墜亡的想法,不然那位姓安的警官也不會下令開槍,對嗎?所以不能認定他的死亡是受到了我的言語刺激,這對我不公平。我既沒有實施致他死亡的行為、我又沒有說過與致他死亡有因果關系的言語,我認為我連過失致人死亡罪的嫌疑都不應該有。”
當時,顏寧聽后的情緒有些激動:
“可是你今晚不是這么向我保證的!”
吳霜乖巧地笑道:“那我是怎么保證的呢?我不記得了,您有人證或物證能幫我回憶一下嗎?”
早秋,車輛在高速公路上疾馳而過。
顏寧回憶到這里,向喬斯語緩緩介紹道:
“吳霜是一個很特殊的女人。她有著能博得同情的不幸遭遇和值得憐憫的童年經歷,但你越是深入了解她,就越是能發現人性‘惡’的那一面。”
“對待這種人,很難用世俗的角度去批判她的行為。”
“是這樣的。當你面對她時,一旦把話說重了,就好像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忽視世間的苦難;但是你確實又不能用苦難來解釋她的行為,因為她的行為是不道德的,這就迫使著你只能站上道德制高點。”
顏寧認為,吳霜既想要道德、卻又無視道德,這就是她身上最擰巴的所在。
接著,顏寧又說道:“但是,她走的每一步又總會讓你感嘆。她把體面當作目的、把無恥當作手段,她從不避諱她的惡、也從不標榜她的善。”
“我明白了,她之所以想要道德,只是因為道德是體面的而已。”
顏寧和喬斯語聊到這里,他突然回想起了時任銀川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的史躍平。
像史躍平這種老刑警,一直有著堅持做刑偵筆記的習慣。在他犧牲之后,顏寧曾看到過這些筆記,并發現了史躍平對吳霜的一段評價。
這段評價發生的時間應該是2005年初冬,史躍平曾特意在吳霜的學校門口等她放學。當時,這個改名換姓了的女孩已被富裕家庭養育得謙和有禮、溫文爾雅,但史躍平總覺得她骨子里有種始終未變的東西,那是來自她的原生家庭背景。
犧牲前的史躍平曾忍著復發的腰傷疼痛,在筆記中寫道:
“無論用多少節鋼琴私教課或者外語課的滋養,都抹不去她言談舉止間緊繃著的一根弦。那些從小真正在‘關愛’里富養成長起來的孩子,舉手投足間都會散發出從容的狀態,那是他們精神狀態的‘富裕’,所以會有安全感。這是吳霜和他們最大的不同,或許也會成為今后同仁們攻克她精神防線的關鍵線索。”
第97章 28、自古因愛生恨,皆是遍體鱗傷
深夜,一場秋雨從袁良的夢中開始綿延,直到耀眼的閃電和轟隆的雷鳴將他徹底喚醒。焦躁、沉悶、窒息,半夢半醒間,袁良聽到了疾風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