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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周流六虛功“損強補弱”看似簡單,實則極難。谷縝能夠駕馭八勁,新法得自商道。經商之道,最講究把握分寸時機,但至于如何把握,除了自古以來的商訓,更多出乎天賦本能,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若不然,人人一學便會,這世上豈非遍地都是富商巨賈,再無疑個窮人?
“陶朱公”范蠡三遷俱有榮名,呂不韋以一介富商權衡天下,然而千古之下又有幾個范蠡,幾個呂不韋?
谷縝天資奇特,又得萬歸藏言傳身教經商之法,許多道理在他看來都是理所當然;左.虞.仙三人雖是一流的高手,卻不是經商的料子。谷縝覺得容易的地方,對三人而言,反而難得出奇。
好在三人均知谷縝一片好心,又知“周流六虛功”玄機暗藏,練成了固是奇跡,不能練成,也不算丟臉,是以吃虧之后,對谷縝并無一字埋怨,但如此一來,谷縝更是過意不去。
一行人經寧夏衛渡過黃河,北上河套,在榆林歇息半晚,折道向西,次日便出沙州衛,從此踏出大明疆域,前方景象也為之一變。
沙鳴水黑,天高地廣,茫茫原野,一馬平川,在陸漸看來,這道路幾乎永無窮盡,叫人不勝灰心。
一路上谷縝幾乎窮盡所能,將往日經商所得人脈發揮至極,不但衣食豐美,住行隨意,眾人坐騎也是一日一換,匹匹神駿。
可這般急趕,卻苦了姚晴,從渡河之日起,便因馬匹顛簸,嘔吐不已,湯水難入其口,若非秦知味手段高超,調制羹湯極為鮮美,姚晴便不病死,怕也餓死多時了。
不料一難未已,一難又起,越是向西,景象荒涼不說,天氣也越發酷烈,白晝酷熱,入夜奇寒。
陸漸生長于南方,做夢也沒想到世間竟有這等壞天氣,姚晴病弱之身,更受雇殘,熱時虛汗長流,冷時身如 冰霜,一日中大半時辰都在昏睡,之所以活著,全賴谷縝搜羅的絕品人參和陸漸的大金剛神力。
陸漸眼望懷中女子日漸消瘦,昔日秀美蕩然無存,心中真是難過極了。既怕她一覺不醒,又怕她醒來之時, 看到自身容貌,徒自傷心,便央求隨行眾女藏好鏡子,姚晴若要對鏡梳妝,他便謊稱鏡子丟了。
這日傍晚,眾人來到一處水井邊歇息,陸漸正在飲水,蘭幽忽地哭著過來,說道:“陸大俠,這活兒真是沒 法干啦。”
因為男女有別,一路上姚晴沐浴更衣,陸漸都請蘭幽情娥照拂,見她神情,知道必然又受了姚晴的氣,忙道 :“又怎么啦?她身子不好,難免脾氣壞些,你給我面子,寬恕則個。”
蘭幽抽抽搭搭,說道:“她打我罵我還好些,可不肯吃東西,怎么行呢?”
陸漸驚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么?”
蘭幽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
陸漸慌忙趕去,百般勸說,姚晴只是閉眼閉口,既不說話,也不飲食,大有絕食求死的意思。
陸漸束手無策,不覺驚慌起來,谷縝聞訊趕過來,見狀微微皺眉,問蘭幽道:“事必有因,你定是做錯了什 么事,惹惱了她。”
蘭幽委屈道:“我時時 小心,哪有做錯什么事?”
谷縝道:“你仔細想想。”
蘭幽想了一會兒,說道:“方才她換過衣衫,說要喝水,我便用碗盛了給她,除此之外,什么都沒做。”
谷縝道:“把碗給我。”蘭幽遞給谷縝,谷縝一瞧,那碗細瓷烏釉,光亮可鑒。
谷縝不覺嘆了口氣,舀一碗水,遞到蘭幽面前,水光流蕩,頓時照出一張芙蓉嬌靨。
蘭幽亦是聰明人,只一呆,便明白過來,失聲道:“哎呀,不好,她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谷縝點頭道:“是啊”
陸漸恍然大悟,自己雖然藏好了所有鏡子,卻忘了收起瓷碗,姚晴愛惜容貌,從水鏡中看到病容,不覺生意盡失,絕食求死。
一時間,陸漸又驚又悔,虛握雙拳,呆在那里。
谷縝微一沉吟,忽地笑道:“陸漸,你遠離些。”陸漸不解其意,欲要詢問,卻被谷縝眼色制止,當下只得退開十丈,遙見谷縝俯身湊到姚晴耳畔,口唇翕動,說了一些什么。
姚晴猛然張眼,瞪了谷縝一會兒,忽地轉向蘭幽,微微點頭,蘭幽面露喜色,端來參湯,給她喂下。
陸漸又驚又喜,又覺奇怪,見谷縝走來,急切問道:“你方才說了什么?”
谷縝笑道:“這話可能對你說,若是說了,姚大美人定要罵我。”陸漸見他神情詭秘,越發好奇,但無論他怎么套問,谷縝只是不說。
說話間,仙碧過來,說道:“谷縝,照我計算,昆侖山還有半日路程,可離帝下之都越近,越是叫人擔心。”
谷縝笑道:“近鄉情更怯嘛。”
仙碧搖頭道:“卻與鄉愁無關,你不覺得這一路上太靜了么?”
谷縝道:“是啊,是靜了些。”
仙碧略一沉默,說道:“谷縝,你可想到,要是萬歸藏沒去西城,又當如何?”
谷縝笑道:“若是那樣,論道滅神,勝負已分。”
陸漸心頭一跳,仙碧亦吃驚道:“這不是賭博么?”
谷縝笑容稍斂,正色道:“這就是賭博,愿賭服輸,我賭‘馬影’就在西城。”
仙碧呆了呆,轉過目光,看向西方空際,只見落日將墜,一座大山的影子被扯得細細長長,深深印入廣袤大地。
西城一入昆侖山,地勢遽變陡峭,眾人棄了駝馬,步行上山,才過風火山口,天氣驟寒,幾陣白毛風吹過,竟落起雪來,雪花紛紛揚揚,扯絮飛綿,大如鵝毛,隨風撲來,割面生痛。
陸漸望著風雪,暗生愁意,兩月之期已過去三分之一,縱是晝夜趕路,也不過趕到昆侖山口,前面的路還不知會有多長,姚晴卻已病得不成模樣。
想到這里,他心中刺痛,低頭望去,姚晴躺在臂彎里,雙眼緊閉,有如睡熟嬰兒,因為眼窩陷落,睫毛顯得極長,掛著幾點冰花,輕輕顫動。
陸漸不由將羽氅緊了緊,裹住少女露出的腳尖,將臉貼上那張青白小臉,冰冰凉凉,沒有半點熱氣,陸漸無端眼鼻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呆子。”姚晴忽地張眼,開口便嗔道,“你做什么?弄痛我啦。”
陸漸一愣:“你醒啦,怎么弄痛你了?”
姚晴伸出手,纖纖素手已失去昔日光澤,蒼白枯槁,嶙峋見骨,指尖拂過陸漸嘴唇面頰,笑道:“胡子,你的胡子長了,扎得人怪痛的。”
陸漸點頭道:“是啊,不知怎地,一不留神,就長了這么多胡子。”
姚晴哧哧地笑,笑著笑著,忽又流下淚來,淚水掛在睫毛上,凍成點點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