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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猜測他就是翟家的家主,翟羽。翟容那個大他十多歲的大哥。
許散由師傅是個專一琴技之人,并不懂得這些彎彎繞繞。他最討厭表演時有人東張西望,輕輕咳嗽一聲,對秦嫣惡狠狠掃一眼,她連忙斂容,斜抱好琵琶。
蔡班主則在場下,笑得如同一尊彌勒佛。
秦嫣帶著對咸水鵝的美好期待,隨著許散由先生開始了彈奏。
磬瓦連擊,琵琶叮咚,兩位劍器舞的大娘子,率先扶簾揚劍而出。
一聲起,仰頭單手扶蓮燈;二聲起,雙劍并交起絮天;三聲起,亞身踏節轉鸞身;四聲起,軟靴移步鋒芒動……
隨著一段舞曲結束,高處黑檀木鏤空冰紋平臺上,絲蕊手持一面錯金檀木的琵琶,單足而立。琵琶上螺鈿、真珠,紅藍寶石,交相輝映。她在那充滿著異域風情的琵琶聲中翩然起舞,“蓮座在臺”、“金鉤拈花”、“千燈照佛”……一個個舞姿旋轉。
秦嫣看著絲蕊的動作,發現,舞蹈難度似乎被她陡然加大了許多。秦嫣是精于肢體動作修習的,加之先前時常陪絲蕊一道在“蔡玉班”的平臺上看她練習基本功,她對絲蕊的軀體能力十分清楚。好幾次,她看著絲蕊的動作似乎會撕裂自己骨節、軟筋。秦嫣有些擔憂,遂一邊彈琴一邊觀望。
絲蕊的動作雖則看著令她心驚膽顫,可也由于絲蕊的動作闊朗展放,舞姿越發出彩。
在臺下數百觀舞者的眼中,絲蕊那曲折的身段,華麗炫目,那逍遙煙浪間的形舒意廣,直如飛行云中。
她手中的道具琵琶翻轉漫柔,身上霓帶飄揚,全場觀者均屏息凝神看得投入,連下面那兩位在敦煌久負盛譽的大娘子,也被她的煥然光華襯得黯然失色。
舞蹈最后,一名匠人按動預備好的紫云香盒。
頓時滿場香花飄舞,彩帶袂舉,引來全場的鼓掌。按照舞蹈設計,接下來絲蕊該系著一根長繩從高處飛旋而下,在香瓣飄散中,模仿壁畫中的飛天盤旋環繞,演繹佛國凈土緊那羅,護佑尚武唐國的意境。
飄帶急旋中,秦嫣忽然看到絲蕊的動作不對勁。絲蕊腰間的絲索沒有將她拉起一個優美的弧度,她墜出一個可怕的直線,竟然從高臺上跌了下來。
周圍都是一片驚叫。站在舞臺附近的仆役、奴子,樂班等諸人紛紛忙亂著去救人。秦嫣也放下琵琶,專注看著那絲蕊落下的角度。
秦嫣所在的樂師座位離舞臺最近,她心知自己占著地利,應當出手相救。全身緊繃如一頭即將出擊的小豹子。
她瞅見絲蕊落下的方向,下面有兩名翟府的奴子正在揚臂接人,她能夠看出來他們不僅接不住絲蕊,還會被急落而下的人身砸成重傷。
秦嫣雙足一踏,如小鹿兒一般躍上舞臺,左臂抬升右臂格擋,將那兩名試圖施救的翟家奴子推向兩邊,以免他們被砸到。
自己的身軀如白鳥展翅。右腿彎曲,左腿伸直,一肩高一肩低,斜斜合撲在地面。她自己武功低微,自忖無法依靠雙臂將絲蕊接住。唯有合全身之力趴在絲蕊跌下之處,當她砸下來之時,她再擰肩轉腰,卸去部分沖擊力。如此,雖然兩人都會受傷。以她的修為,保住絲蕊一條性命還是足夠的。
她咬住牙關,等待著絲蕊狠狠砸在自己后背,那摧心撕肺的沖撞之力……
該當砸下來的時刻,什么都沒有。
秦嫣詫異地抬起些頭,一雙六合流云粉底短男靴踏在她面前。她一看這靴子就知道不是媼婢、奴子所著。靴子旁邊,是她很熟悉的金色裙裾,這是絲蕊的舞衣。
秦嫣緩緩抬起頭,深青錦袍,烏皮嵌銀的腰帶……一一入眼簾,不必看見臉,她也能猜到,是翟容抱著絲蕊,將她救下了。心中瞬時一唬,低下頭不知如何是好。
看著翟容的一雙靴子,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心知自己辦了件愚蠢之事。
第6章 翟羽
翟容抱著昏厥的舞女,一雙眼睛盯著秦嫣。
她蜷腿伏地的姿態,韌性超卓。那纖細的脊背微微彎曲成彈弓的形狀。她的每一個指節、手掌、足尖都在巧妙蓄積著彈勁,整個人隱隱然有著很強的爆發力。一旦有重物砸在背上,她便會將其扛轉擰彈,救下那個墜樓的舞伎。
毋庸置疑,盡管她沒有什么高深的武功,看起來也是那般瘦弱,不起眼。但這一定是個千錘百煉磨礪過的孩子。
翟容見她僵持在此處,對她道:“你行這般大禮做什么?”
秦嫣便爬起來,她盡力做出卑微狀,說道:“郎君,奴婢無禮了,先避一下。”匆匆轉身欲走。
翟容喊住她,臉上似笑非笑,道:“你是應該避一避嫌了,目光精確,落地到位。我們來切磋切磋,待得人砸在你背上,你準備用哪些手法,卸去那份沖撞之力?”
“……”秦嫣還很想反問他:他是屬竄天猴的嗎?這么遠也能蹦過來。
翟容將絲蕊反手交給一名仆婦:難怪一臉保持距離的樣子,原來是身懷貓膩。
——讓你保持距離!
他壓迫感十足地攔住秦嫣的去路,將她逼到那繪滿了佛國勝景的高臺邊,道:“把頭抬起來,讓我看看,花蕊小娘子是不是被換了個人?”
秦嫣被他的陰影迫著……
她根本不敢抬頭。
耳邊聽得一陣亂響。翟容抬起頭,卻是方才一堆奴子、仆人搶著救絲蕊之時,有人誤撞了那高臺。高臺為了推上臺方便,本是活信銅扣搭建而成,不知錯了什么榫,那臺子竟然搖搖欲墜起來。
翟容將秦嫣一把從面前拽到自己的身后護著,抬手去擋那高臺。高臺前面,畫滿了那些流光溢彩的佛國圖,翟容看不到后面臺子的機械結構,根本無法及時控制歪倒之勢。
這一回,翟家坐席處都開始有人慌亂了,生怕那臺子倒下來砸到座位,男子們尚能把持,女子們則已亂做一團。有些地方甚至案桌推翻,瓷具碎裂,五色瓜果撒了一地。
秦嫣無奈,明知還是會被翟容看在眼里,可是人命攸關,她只得甩開翟容拉著她的手,一個箭步沖到那高臺后面。
翟容發覺她又沖了出去,側頭目光相隨。
這個臺子做出來的時候,秦嫣曾經蹲在這臺下,好奇地觀察過好久。她是十分熟悉了解這個臺子的柱架結構的。她靈蛇一般在復雜交接的鐵柱、木框間穿繞梭轉,尋到了下面承力的關鍵之處,整個人壓下去。她站對了位置,那臺子終究沒有倒下來。
她一直趴在那底座上,直到有“蔡玉班”帶來的匠人,上前控制住。
秦嫣縮在“九重仙云佛殿”的布景畫后面,希望翟容能夠“貴人多忘事”,休要再來跟她說話。
翟容根本不會放過她,五根手指從布景板的側面一把拽住她的一根辮子,她被扯得滿臉扭曲,跌跌撞撞從高臺后面被活活拖出來。秦嫣捂著越發凌亂的頭發,心中惱恨交加,抬頭竟然看到翟容在笑。
這種情況下,笑得如此開心,不覺得很惡毒嗎?!
她默默看著翟容,知道他又要說她幾句風涼話。
翟容果然揶揄她:“小娘子真是好身手,健步如飛,站的也恰是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