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登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此時四周的人聲喧囂忽然安靜了下來，眾多仆役、奴子、媼婢們紛紛垂手侍立低頭行禮。雜亂混站的各位樂師、班主、舞伎依次退開，讓出一條道路來，朝著中間，雙手垂低行禮。

方才還慌做一團(tuán)的舞臺四周，從絲蕊墜臺，到高臺傾瀉，不過一刻鐘時間，已經(jīng)在不動聲色間被人安撫了下來。

一名玄色錦袍的男子排眾而出，正是翟家家主。

秦嫣心頭亂鬧一片，正不想面對那翟家二郎君的嘴臉。看見翟家主到了，彎腰駝背行禮。

翟容轉(zhuǎn)身行禮，道：“大哥。”

翟羽向自己兄弟微微頷首，鳳眼掃過秦嫣，在她臉上停留了一下。走到抱著絲蕊的仆婦面前：“去請梓先生過來看一下這位娘子。”梓先生是翟家金創(chuàng)醫(yī)，善看傷勢。那梓先生本來就帶著醫(yī)箱候在臺下，此時走過來給絲蕊診視。

秦嫣身為“蔡玉班”之人，順理成章退到了絲蕊身邊。

她仔細(xì)看了一下絲蕊的面部。她自己也時常需要從高處躍下，以她這些天對絲蕊身子素質(zhì)的了解，絲蕊娘子身為一名能在高空自如飛舞的舞伎，其平衡能力和身體控制能力遠(yuǎn)遠(yuǎn)高于尋常人。縱然掉下來一時昏暈，也不至于如此長的時間。

秦嫣觀察之下，絲蕊睫毛微微顫動，顯然是假裝昏迷。秦嫣此時頗為理解她裝暈的心態(tài)，從高臺上墜落下來，確實難以言說什么。

梓先生取了一根艾葉，熏了絲蕊的鼻端，絲蕊就悠悠“醒轉(zhuǎn)”。秦嫣側(cè)目看著，只想知道為何她會忽然從高臺上墜落而下。

翟家主命“蔡玉班”的工匠將高臺推到臺下，讓下一個樂班準(zhǔn)備歌舞上場。命人將絲蕊帶去一間僻靜耳房稍事休息。

各人歸坐之后，在后面查探絲蕊墜臺之事的一名家仆悄然走近翟家主的身邊：“回稟家主，那高臺上的確有護(hù)身絲索，但是已經(jīng)斷了。”他壓低聲音，“是被人故意切斷的。”

翟家主微蹙眉尖，他道：“讓‘蔡玉班’一個都不許走，我們這邊先行完家宴再說。”

“是。”

翟家主看了一下眾賓客，似乎對于方才的驚擾之事尚未平息，對那家仆道：“你叫宜郎到我這邊來一下。”

“是。”

那家仆先去了翟容的位置，翟容便起身來到自己大哥身邊。翟羽跟他說了幾句，翟容笑了起來，點頭答應(yīng)著什么。

那家仆又來到“蔡玉班”班主面前，令他清點人數(shù)，帶著秦嫣他們站到一處樹蔭底下。說道，“蔡玉班”出了如此重大的失誤，翟府需要徹查一番。所有人等在此暫時聽候差遣，不得退散。大家自然不敢有半分違逆，顫巍巍站好。家仆讓人拿了一些竹簟出來，令眾人可以盤坐此處稍事休息。

戲臺上依然絲竹弦樂，水袖紅裙，歌舞升平。

“蔡玉班”則整個人心惶惶，蔡班主滿臉灰敗，一時之間仿佛老了十來歲。今日，“蔡玉班”算是把三代經(jīng)營的面子統(tǒng)統(tǒng)砸在了此處，今后能否依然在敦煌立腳尚屬未知。眾人表情不一，卻無人敢說一句話。黑壓壓靜悄悄坐在樹下。

秦嫣看到兩名劍器舞的大娘子表情平淡。今日，絲蕊小娘子那飛天一舞依稀奪去她們的風(fēng)采。如今這個局面，不知她們?nèi)绾蜗敕ǎ?

許散由師傅則跟著蔡家走了半輩子，從名不見經(jīng)傳的年青琴師到如今的享譽河西。可謂白首知交。他憂心著主家，滿心凄恍。看蔡班主哀痛，又不得不強(qiáng)打起精神來，安慰自己的老主人。

也有與“蔡玉班”情義不深的下人，盤算著去何處再搭一碗飯吃……小小一方樹影底下，百態(tài)叢生。

秦嫣心中也很難過，“蔡玉班”的諸位待她都很和氣，特別是許散由先生教了她不少曲子，看著老先生懊喪，她無計可施。只能等著翟家主的裁奪。

他們所坐之處距離舞臺并不遠(yuǎn)，還剩一個節(jié)目便到了尾聲。

節(jié)目結(jié)束，他們聽到翟家主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來：“……今日雅集，高朋族親賞座，某代舍弟恭受其恩。”

他感謝了一番河西貴客，話鋒一轉(zhuǎn)：“‘蔡玉班’墜臺之故，皆在翟府防護(hù)未盡其力，擾鄉(xiāng)民之歡興，不敬其辭也。某觀之，其班俊才迭出，女樂花蕊娘子，弦音振爍頗合心意，延請其相報琵琶共賞之……”

翟家主的意思就是，“蔡玉班”今日之意外，是他們翟府不曾好好防護(hù)，他們認(rèn)去主要責(zé)任。翟家主依然很看得起“蔡玉班”，認(rèn)為其人才不斷，是很不錯的樂班。其中，女樂師花蕊小娘子的琵琶彈得很合他心意，邀請花蕊前臺彈一曲。

秦嫣聽到自己的名字了，驚而詫之，抱著琵琶側(cè)頭看班主。

蔡班主也聽出，翟家主不但不想砸他們的飯碗，正在將他們這個碎了的飯碗收拾起來，鑲條金邊還給他們。

老班主不由嗚咽出聲伏在地塵中：“翟家主真是大善人……菩薩心腸……金童轉(zhuǎn)世……”

秦嫣也在許師傅的帶領(lǐng)下，一起行跪拜大禮。心中道：好端端的，怎會扯上她這么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人？

“蔡玉班”正拜著，一名發(fā)絲灰白，步履矯健的翟家老者，龍行虎步地走到他們站立的樹蔭下，見此處哀哭一片，快走兩步搶手扶起蔡班主：“老丈，莫要如此，你起來！莫要如此……你在敦煌那么多年，家主怎能不護(hù)著你？”蔡班主擦著一把老淚，連聲點頭稱諾。老者又道：“哪位是花蕊娘子？家主有請娘子到前臺獻(xiàn)技。”

蔡班主忙來拉秦嫣：“小娘子，這是翟家的管事成叔。你跟著他好生過去，救救我們啊……”

蔡班主忽然停了說話，此時他醒悟過來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花蕊娘子。

他記得這是剛來蔡玉班沒幾日的一個小娘子，依稀聽得許教頭夸獎過琴技很好。只是，這孩子剛過豆蔻年華的樣子，小臉上半分笑意也沒有，身形矮小看不出任何突出之處。他又驚又憂：“散由，怎么會是她上臺？”許散由師傅也是滿頭霧水，不知作何回答。

容不得蔡班主計較，成叔扶開蔡班主，對秦嫣說：“小娘子，跟我來。”

秦嫣站起來，許散由師傅握住她的手臂：“花蕊，不要彈《歸海波》!”

秦嫣輕輕點頭：“明白，師傅。”

《歸海波》去歲才從長安的“琵琶圣手”查士洛先生的琴中誕生，因其技法繁蕪、音調(diào)難以把握，傳到敦煌城以后，就受到大力追捧。很多成名樂師都下了苦功夫勤加練習(xí)，哪怕不能全程彈下來，也是十分熟悉的。

秦嫣在大澤邊彈通了此曲之后，在“蔡玉班”也不曾松懈功夫，許散由先生當(dāng)時聽了這首從長安傳來的奇曲之后，亦憑借自己多年的演奏感悟，給了秦嫣不少指點，使她重新參悟了不夠流轉(zhuǎn)自如之處。

《歸海波》的確是她最拿手的曲子。

不過，她再拿手也甚是有限，在河西各個頂級樂班的琵琶大手們面前彈這首曲子，肯定是班門弄斧、自尋死路。

秦嫣抱著琵琶，跟著那位灰發(fā)健壯的老者走到戲臺木質(zhì)樓梯上，拾階而上。事已至此，退無可退了，就沉著應(yīng)對吧。

她的頭發(fā)慌亂間還有一些凌亂，衣衫也過分簡素。不過，她的十根手指上載著一百多人的飯碗，小姑娘心中沉穩(wěn)得很：她要力挽狂瀾！她要做中流砥柱！

她非常認(rèn)真地從自己熟練的十幾首曲子，一首首忖度過來，覺得自己可以彈許散由先生新創(chuàng)作的《云雪曲》，取自祁連山常年積雪的疏勒南山頂?shù)脑旗F繚繞之意境。敦煌城遙望著祁連的青山白雪，浩風(fēng)長入，應(yīng)該還是很動聽的。

一邊心中思量著，一邊撥開戲臺東側(cè)的彩幡飄帶。走到臺前，一抬頭她竟然看到翟容！

袍角掖折在烏皮嵌銀的腰帶上，露出淺色羅褲，扎在流云靴中，顯得他越發(fā)的腰窄腿長，正側(cè)頭望著她。他的背后橫放一面火焰鸞鳳紋的朱皮大鼓，離地半人多高。<script>chapter1();</script>